可碧落那正在系行李的手卻頓時停了下來,那個結怎麼也打不下去。♀整個曄香樓前後也像是倏然寂靜了,耳中再也听不到絲毫聲響,只有她自己,只輕輕撫著這藍色的包袱,與那人的衣衫一模一樣的顏色質地,嘴里喃喃念著︰「將子無死,尚復能來?」
將子無死,尚復能來?碧落忽然明白過來,其實智慧如西王母,早就曉得,原來這世上,相別總是要多過相逢;傷離總是要多于歡聚;明日將行,她始終是寂寥一人,孤身上路。
她一人木然坐在房內,渾然不知時辰,直見到天邊幾顆孤星寥落,下弦月在濃濃霧霾中穿行。她終于狠下了心,手指一穿一勾,將那包袱緊緊地系上了一個死結。
她听到外面院中有動靜,出了門朝下面一瞧,原來是郭恩在院中做事,她心中一動,叫道︰「郭恩。」
郭恩抬頭朝她笑笑,碧落微笑問道︰「曄香樓可找到東主了麼?」
「尋了一個姓古的老板,可能會將曄香樓盤下,這全樓上下人等,一並接手。只是還要再談談價錢。」
其實這曄香樓要轉給何人,又豈是郭恩能做得了主,上下兩人皆是各自心知肚明。可碧落仍是笑道︰「等我回來,你可要叫新老板給我漲工錢,不然我可不做這丫鬟了。老錢正守在樓下,見她來了,隨手指了指上面︰「上去吧。」
她只怕珞如遇到危險,踩著樓梯便上了二樓。可未走幾步,忽然心中一動,以珞如之穎慧,若她難以應付的人與事,自己又如何應付的了?她不禁心中狐疑,放慢了腳步,悄悄上了樓,躲在一處,往二樓大廳瞧去。
二樓空空落落,見不到人,一派清冷,一旁自己目光難及之處,似有藍影浮動,好似珞如的裙子顏色,又似有人竊竊私語。既是有人尋釁鬧事,怎麼又如此安靜?
碧落心下奇怪,貼著一邊,躡手躡腳地朝那邊過去,愈行愈近,這才慢慢听清楚了聲音,只听到有人低聲說道︰「……珞如姑娘教人請了我來,卻不肯以琴曲見教,何以慳吝至此?」
這聲音溫和清朗,只聞聲便可知,那說話之人風韻清疏,神態蕭然。碧落忽然心口一酸,閉上了眼楮,靠在了牆上。
「是我教人去請侯爺來,可想見侯爺的人,卻不是我。我這琴,彈不彈,有什麼緊要?」珞如笑道。
那人沉默了片刻,淡笑道︰「那日在西市,曾得聞姑娘琴聲。從來道曲為心聲,珞如姑娘的《廣陵散》一曲中,殺伐聲聲,不免叫人揣度姑娘的際遇,是否也大異常人?」
「侯爺多慮了。」珞如笑道,「泰王之事之後,想必侯爺也曉得了我的身份,怎還會有疑慮?」
「四平叔雖精明,可他對父皇忠心耿耿,且不通琴藝,想必他是听不出,這《廣陵散》中正聲二十七,亂聲一十八,聲聲皆是反意。只是這曲內殺伐聲太重,叫珞如姑娘有些不堪重負了。」
碧落心中頓時一凜,珞如當初只同她說《廣陵散》是一個關于復仇的故事,可她卻從未說過這曲中蘊含反意。難怪當日喬瑜說她「盡得曲意」,又問她「師從何人」,原來皆是另有所指。
「四平叔一向教導我們︰學藝務精。我過于沉溺琴意,不能自拔,反受其亂,引侯爺笑話了。」珞如笑著,卻將話鋒一轉,「我倒是記得去年七夕,謙王和泰王在曄香樓飲酒,有簫聲傳滿曲靖城,謙王還曾學吹了幾節。我雖不曉得這簫曲來歷,卻也听得出,這簫聲中長相思長相憶之意。」
「敢問侯爺,不知那夜的簫聲,是人盡曲意,還是曲為心聲?」
那人哂笑了兩聲,再不說話,珞如也隨著沉默。碧落靠在牆邊,身子微顫,只緊緊貼著牆,動彈不得。
那人許久才反問道︰「二皇兄待姑娘情深意長,珞如姑娘你也不問一問他的境況麼?」
珞如微嘆一聲,道︰「似我這樣的身份,如何能問?如何去問?」
那人默然片刻,又道︰「父皇下令將大皇兄和二皇兄拘禁在泰王府,著御林軍嚴加看管,便如當年五皇叔睿王一般,性命無憂。只是你們若要重聚,卻……」
「珞如多謝侯爺。」珞如接口道。
「何必謝我?」那人似是一哂。
「事情已然過去十日,御史台想必早已將案子審問清楚,可泰王的境況並未變的更糟,便是事有回圜。皇上一向乾綱獨斷,這等忤逆大事,朝中必定無人敢勸。能說得上話的端王,近年也已幾乎不問俗事。」
「適才說及泰王處境,侯爺語態平和,想必是曉得泰王將來必然無恙。若非是侯爺身涉其中,折沖斡旋,如何能揣摩得到皇上的心思和決斷?」
那人連連嘆笑︰「珞如姑娘思慮恂達,男子弗如,難怪二皇兄一見傾心。」
珞如也輕笑道︰「侯爺見微知著,識古達今,珞如也佩服之至。」
那人不由得大笑︰「你我如此互相逢迎,倒真像是有高山流水之意。」
「珞如與侯爺交短言深,心下確引侯爺為曲中知己,只是……」
「既以曲論交,今日便毋庸多言其它。酒逢知己千杯少,你我先干了這杯……」
兩人酒杯一踫,發出清脆的撞擊聲,又听到兩人揚聲而笑。良久,珞如又緩緩說道︰「侯爺,適才所言,都是細枝末節的事情,並非珞如今日邀你的本意。珞如想說的是……碧落,明日便要啟程去?輪 恕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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