憫枝的尸骨在七天後送離煜都。
宮人死後有專門的地方火化安葬,但葉薇不希望這樣對待她。皇帝明白她的心情,破例派人送憫枝的靈柩返鄉,還下令為她修建陵墓,找道士誦經超度。為了個宮人這麼大費周章實在是聞所未聞,但考慮到這宮女的主人是備受聖寵的慧貴姬,大家也就沒什麼好說的了。
許是被噴薄而出的鮮血刺激到,上皇對此次的事情格外重視,答允交給皇帝去處理,一時間慎刑司忙成一團,稍微扯上點關系的宮人都被送進去拷打,鬼哭狼嚎的聲音讓听到的人能失眠整個晚上。
這些事葉薇暫時都沒有管,她整顆心都放在送憫枝回鄉的事情上。她是葉府買來的婢女,沒有親人,也不知道老家在哪里。但惠州是她長大的地方,能夠回去應該會高興。
想的事情太多,連續幾個晚上都沒有睡好,皇帝留在披香殿陪她,在半夜驚醒的時候將她摟入懷中,輕聲安慰。
「又夢到她了?」
「恩。」環在腰後的臂膀堅實而有力,讓她在這樣的淒清夜晚也能感受到勇氣。
皇帝知道這些日子憫枝幾乎夜夜入夢,意外地沒有讓她喝安神藥,反而由著這種情況發生,「噢?今晚是什麼內容?朕記得昨天晚上,你是夢到了她給你做刺繡,卻把妙蕊做得差不多的枕頭套給毀了的事吧?」
「陛下記性真好。」她悵然一笑,「臣妾今晚夢到的,是小時候的事……她剛剛入葉府的那幾年,是個闖了禍就只敢躲在角落里哭鼻子的傻丫頭。」
那不是屬于她的記憶,是真正的葉薇和憫枝的往事,沒想到自己居然能夢到這些。這樣也好,她那麼記掛她的小姐,連為她死也甘願,此番去了地府一定就能和那個人重逢了吧?也不知到時候她想起自己這個鳩佔鵲巢的假貨,會是什麼心情。
「既然是傻丫頭,你干嘛還留她在自己身邊?」
「我心地好呀。怕她沒人收留,就要去做粗活了……」她低笑,「不過您說得對,我其實不該帶留她在身邊的。我不帶她入宮,她也不會死得那麼慘……」
真正的葉薇不明白厲害,可她卻再清楚不過,憫枝的性子根本不適合宮里的生活。可這一年多以來,她自己都是費盡心機才站穩腳跟,哪怕打算將她送出宮嫁人,也來不及籌備。
「這不能怪你。老天給我們每個人都安排好了命數,除了司命星君,沒人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你如果真要怪,就怪朕吧。要不是我當時顧忌著父皇的情緒,猶豫了那麼一下,也不會被她搶了先。她下起手來實在干脆,竟阻攔不及。」說到最後,他似乎也有點慨嘆,為那柔弱女子對自己的決絕。
所謂赤膽忠心,便是如此吧。
她搖頭,「怎麼能怪到您身上?臣妾又不是不識好歹的人,您特意來相救這份情,我記著的。」
頓了頓,溢出絲苦笑,「您知道嗎?憫枝其實一點都不怕死的,早在當年我被蘇氏施以脊杖的時候,她便是和我一同受刑。那時候她跟我說,黃泉路上也會陪著我,兩個人肯定不寂寞。去年除夕夜,皇後娘娘設計陷害我,被幽禁在拾翠殿的時候,她還是說,如果真的有個好歹,她總會和我一起。我那時候就覺得,這丫頭真是傻透了,丟性命的事情,她卻視作光榮,一點都不害怕。
「所以這次,她會這麼選擇我其實不該驚訝才對。我現在只是很後悔,這一年多以來,我因為覺得她性子不夠沉穩,許多事情都瞞著她,讓她生出了我不信任她的感覺。這次在紫微殿,她一定是想起了那些事情,所以才不肯給我惹半點麻煩……
「她怕我嫌棄她……」
聲音到最後有些顫抖,隱約的哽咽更是讓皇帝心頭抽痛,又憐又愛地將她摟得更緊,「你還能夢到她,說明她沒有生你的氣。況且你夢到的都是快樂的往事,這也說明了她不願折磨你,哪怕入夢都希望你能高興。她不會怪你的。」
是,她知道憫枝不會怪她。可有些事情卻不會因為這個就不再在意。
葉薇搖搖頭,不想讓自己繼續陷在這種情緒中。思緒忽地轉到另一件事上,她猶豫了瞬,還是把忍了這麼多天的困惑問出了口,「太後娘娘……您和她說了什麼嗎?」
那天趙太後的表現太讓人驚訝,現在回想起來還是覺得里面必定有什麼問題。
終于問到這個了。皇帝暗自無奈,順著她長發模了模,「母後所擔心的,無非是朕不是她親生,若她再不握緊手中的權力,宮中就沒人尊重她這個太後。韻妃中毒的事給我提了個醒兒,所以之後便找到機會和她深談了次。無論如何,她養育我十幾年,期間也頗費了些心思。如今萬里同風,朕自然會以天下養,敬她重她。我讓她安心。」
原來如此。因為這個,趙太後那可怕的疑心病和暴躁脾氣才好了許多,開始找回些年輕時的清醒判斷。不僅如此,考慮到她是皇帝寵愛的妃子,對她的態度都好轉不少,那天在建章宮甚至想辦法幫她月兌身。
她也是在對皇帝的保證作出回應吧。
「母後從前不喜歡你,都是因為一些誤會。以後不會了,她會護著你的……」
「那那天的事,也是太後娘娘給您報的信嗎?」大長公主說了,她們對外是隱瞞了消息的,皇帝還能及時趕到,只能是有人暗中報信。
皇帝想了想,黑暗中一雙眼眸有柔光閃過,「不是。」
葉薇一愣,「不是?」
食指纏繞上她的長發,他忽然覺得有些事即使重要,告訴她也無妨。秘密憋久了也會變得無趣,而這些牽扯兩宮關系的機密大事,拿來作為臥床夜話、哄勸美人的談資似乎也沒什麼不妥。
「是周兆。」
葉薇愕然。周兆?太上皇身邊最受信任的大宦官周兆?這真是她怎麼也沒想到的事情。
「周兆是你的人?」太過驚訝,措辭間都忘記了尊卑之分。好在皇帝並不在意,「可以這麼說。」
許多事情立刻明白了,連周兆都是他的人,那當初廢黜皇後、以及之後對付左相能進行得那麼順利也就不足為奇。她想起之前的某個深夜,也是在這張床榻上,他擁著她承諾,以後的日子會護她佑她,不讓她受到任何傷害。
她以為她是被毫無防備地送到建章宮,但原來那里一直有他的人在暗中保護著她。
「現在想來真是慚愧,朕說了不會讓你受到傷害,卻還是害得憫枝慘死。」
事情已經發生,他不會再說什麼如果憫枝別自盡得那麼快,他拼著得罪父皇也會救她出去。這些假設如今看來毫無意義,只有懦夫才不肯承認自己做得不夠好。
葉薇訝異抬眼。雖然皇帝對憫枝的葬儀很是厚待,但她知道他其實並不怎麼在乎她的性命,興師動眾趕到建章宮也只是為了救她而已。若不是怕憫枝落到大長公主手里會牽連到她,甚至不會費那麼大功夫去幫她月兌身,更樂意在平息上皇對她的懷疑後,把憫枝送去當他消氣的靶子。一個婢子而已,還入不了他的眼。
正因為明白這些,所以此刻听到他說出這樣的話,她第一感覺是听錯了。對視片刻後,她輕輕吸了吸鼻子,將頭埋入他懷中。
原來他真的明白,明白憫枝對她有多重要。這世上能被她信任的人那麼少,上一世是蘊初和謝懷,這一世則添了憫枝、妙蕊兩個婢女。她死了,她如同失去了個親人,心中的苦痛煎熬可想而知。
他在意她,所以能夠做到愛屋及烏。
她忽然覺得,自己長期以來對他的防備太過殘忍。這個男人是她這一世的良人,他們有肌膚之親,有閨房畫眉、月下共酌的恩愛,她從不曾真正把他當做夫君,可他卻盡到了身為夫君的所有責任。
有所虧欠的人,是她才對.
聊天聊久了人也就累了,葉薇終于再次睡著,賀蘭晟也長舒口氣,重新閉上了眼楮。
許是被她給傳染了,甚少做夢的他這晚居然也做了個夢。之所以清楚地認識到這是個夢,是因為周遭的場景太過熟悉。明州城內的宋府,楚惜給他治傷的那間屋子。他還是躺在床上,觸目所見,幔帳金鉤、屏風繡墩皆是記憶中的模樣。
這回他沒有受傷,可以從容地坐起來。屋子右邊有個妝台,他听到玉梳放上桌面的聲音,下意識轉過頭去。有女子背對著他而坐,紅衣白裙、身姿縴長,是他魂牽夢繞的佳人。他看得呆住,等反應過來才發現自己連眼眶都有些發熱。
明明是渴盼多年的時刻,他卻不合時宜地想起了阿薇。這些日子以來她每晚都被與憫枝有關的夢魘糾纏,他卻不覺得這樣有什麼不妥,甚至在心底深處,還有些羨慕她。
虧欠了的人能在夢中見到,重溫那些美好的回憶,這也是一種福分。不像他,哪怕白天再多的牽掛思念,卻一次也沒有夢到過那個人。
在知曉她的救命之恩後,在得知她被自己牽累至死後,在處置了對她下毒手的親妹妹後,她都不肯稍作垂憐、入夢一見。
生而不與吾形相依,死而不與吾夢相接。
如此悲涼,如此無奈。
女子動了□子,仿佛要轉過身來。他忽然開始緊張,暗罵自己是魔怔了嗎?這是盼望了無數次的事情,好不容易實現了,還東想西想的做什麼?
就算是在夢里,能多看她兩眼也是好的。
吸了口氣,他小心翼翼道︰「楚惜……是你嗎,楚惜?」
她沒有吱聲。
他覺得自己這樣有些可笑,翻身下床,慢慢朝她走去。無數的話語在腦海心間翻騰,竟讓他一時不知講什麼才好。是他的愧疚,還是他無法自拔的傾慕?
襄王空有夢,神女卻一無所知,他這輩子最失敗的恐怕就是這件事了。
「楚惜……」
她肩膀動了動,終于慢慢朝他轉過身子。披散的長發垂在肩頭,她容顏籠罩在柔和的燈光中,肌膚賽雪、素淨如荷,只消安靜地坐著便是不可多得的美景。
可這不是他期待中的面龐!她不該出現在這里!
後背騰地起了層冷汗,他連頭皮都發麻了,要用盡全身的力氣才能問出後面的話。
「你是……阿薇?」
作者有話要說︰我寫到最後的時候一直在想,要是那女人轉過頭來,是張沒有五官的臉就好玩了……言情文一秒鐘變鬼片!(*≧▽≦)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