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雨澤的酒量不是我們區區三個人可以撼動的。♀
我的腦海里關于昨天晚上怎麼睡著的那部分記憶完全丟失了。現在,毫無疑問的是正有個人躺在我旁邊,他的呼吸一下一下地噴在我後頸上,在我的大腦徹底清醒指揮眼皮向上抬之前,我由衷地祈禱現在睡在我身旁的人是個合適的人選,池雨澤或者況風遠。昨晚我們只有四個人,除去我自己還剩下三種可能性。
蒼古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三分之一。我安慰自己。
睡意在大腦運轉的過程中漸漸消除,我一個鯉魚打挺坐起來,眼角的余光已經告訴我,現在和我一起不知為何躺在床旁邊的地板上的人是況風遠。
抬起頭往床上看了一眼,蒼古和池雨澤都還是半夢半醒的狀態,並且在這種狀態下孜孜不倦地爭搶唯一一床被子。
「這就是笨蛋情侶吧。」況風遠坐起來,左手摟過我的肩膀和我一起看著床上的兩人爭搶被子。
「也許……吧。」我在敷衍他。
當我們三個人還在宿醉中苦苦掙扎的時候,池雨澤哼著小曲鋪開一張紙揚言要把昨天晚上樓道里的場景畫下來,我趕緊跑向廚房準備早飯,剩下的餃子做成煎餃,剩下的火雞熱一熱,切好了沒來得及炒得冬筍也下鍋炒。配上一鍋熱騰騰的稀飯,沒有比這更溫暖的冬日早餐了。
吃完早飯之後生活恢復常態。池雨澤難得地沒有進畫室,我估計她再也不想透過落地窗看見任何不符合她的美學的場景了,比如不遠處有大一群人在跳廣場舞,我們甚至能在家里听見《最炫民族風》的旋律。最近沒什麼工作的我致力于各種瑣事,把書架上的書一本本拿下來,再按照一個新的順序放上去。
蒼古和池雨澤坐在同一張沙發上分享同一本書,我不相信他們中的任何一個有閑情逸致會去看《追憶似水年華》,這套書寄到家里的時候池雨澤甚至問我︰「是有人寄給你幾塊板磚嗎?」
他們只是享受坐在沙發上一起翻動書頁的安閑時光而已。
對于整理我的書架來說,況風遠是個很好的幫手。他清楚我的習慣也知道我的偏好,唯一的美中不足是他會有些小小的誤判。
「《呼嘯山莊》往下放一層。」我指示道。
「你不是最喜歡這本嗎?所以我就放在最順手的地方了。」況風遠把《呼嘯山莊》往下挪了一層,並為自己的判斷辯解。
「那是你最順手的地方,不是我最順手的。」我比劃著我們兩個的身高,「和你分別之後這麼久只長了兩公分真是抱歉啊。」
等到況風遠離開,蒼古也戀戀不舍地從沙發上起身告辭,我迫不及待地撲到池雨澤面前,一臉不懷好意的笑容︰「怎麼樣了?」
自從我知道池雨澤遇見蒼古那天是在喜極而泣之後,我就對這兩個人能否一直保持純潔的□□關系表示萬分懷疑。他們太相配了,如果蒼古是國王,池雨澤絕不是王妃,她是和他針鋒相對的女王。
王妃可以有好多個,可以被欺壓可以被拋棄,但是女王不會,女王只會拿起權杖按著你的脖子逼你跪在地上向她臣服,宣告她的至高無上和獨一無二。但是蒼古不是乖巧的侍臣,他是個同樣高傲同樣不可戰勝的國王,權杖壓在他脖子上的時候他不會下跪,他只會拔出腰間的佩劍,對膽敢冒犯他的人下達同樣的命令。
我的腦海里經常會有這樣的小劇場上演。
一襲長裙的池雨澤坐在她的王座上,亮銀色的王冠在烏黑的發絲間格外顯眼。站在她面前的是蒼古,略短的鮮紅披風和金發讓他看上去尊貴而強大。
「從王座上下來。」蒼古伸出一只手。這是邀請也是命令。
「絕不。」池雨澤抓住他的手,接受邀請但不听從命令,「這是我的王座。」
這個時候吟游詩人赫連暮山忽然出現,撥弄著手里的豎琴勸慰︰「此時你們便可呼喊︰停駐吧!美妙的時光!你們在人世的日子會留下印記,任萬代光陰飛逝也無法抹去。我在這樣的預感中欣喜無比,這是生命中最崇高的瞬際。愚鈍的眾生何不醒悟,你們惶惑是出于心悸之故,何不捧出真摯的靈魂,獻予自己深愛之人。」
「就算要出賣靈魂,也要找個付得起價錢的人。」女王依舊端坐在王座上,「你有什麼能換取我的靈魂?」
「你且遠眺那無窮的天涯,見識一下世上的萬國與萬國的榮華。」國王高聲朗誦道,「還有什麼能與我、能與我的王冠匹敵?」
女王看著遠道而來的國王,念誦了《萬葉集》中的詩句︰「隱約雷鳴,陰霾天空,但盼風雨來,能留你在此。」
國王收起佩劍,單膝跪地答道︰「隱約雷鳴,陰霾天空,即使天無雨,我亦留此地。」
吟游詩人在旁邊鼓掌歡呼,不想樂極生悲得到了女王的質問︰「那教授你如何使用辭藻,如何撥動琴弦之人,你稱他為師長,卻為何在暗夜無人之處與他親吻?」
「我跟他眼對眼相看,一切不都在涌向我的頭腦和胸心,在永遠的神秘之中,有形無形都靠此活動。讓這種感覺充滿你廣闊的胸心,等你陶醉于這種感情而覺得幸福,你就可以隨意命名,名之為幸運!心!愛!天主!我不知道如何來命名,感情最要緊,名稱不過是籠罩天火的聲響和煙霧。」吟游詩人的詩句在大殿的穹頂之下盤旋,「僅此而已,無它。」
「你腦子里都在想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啊!」這回是現實中的池雨澤而不是我幻想中的女王一巴掌拍在了我腦袋上,「妄想都快要穿過你薄薄的腦殼溢出來了……」
「不過的確嘛,你們差不多也到了心知肚明就是不戳破的階段了。而且你們這種靈肉交融的伴侶不是很容易就墜入真愛之河不可自拔了麼。」我搶過她手中的《追憶似水年華》放上書架,「拖這麼久不行動可不是你的風格。」
「你怎麼知道我沒行動?」她示意我把茶幾上的電視機遙控器拿給她,「沒那麼簡單,和蒼古那種人在一起的話,要考慮的事情太多了。當然,如果僅僅是**關系,那反而什麼都不需要考慮。」
「要考慮的事情?」我仰頭看著天花板思考她在考慮什麼,「年齡什麼的只要是真愛就沒問題!差八歲而已,勇敢地前進吧!」
池雨澤按了一下電視機的開關︰「你這個比男朋友小十二歲的家伙沒資格對件事作出評論。專心看好。」
電視機一向被我視為全家最多余的電器,但當蒼古出現在午間新聞里的時候,我根本就顧不上我多年玩電腦不看電視的原則,恨不得趴到電視櫃上近距離觀看。
這是蒼古?這是那個昨天晚上還和我們一起嬉鬧,今天早上和池雨澤在同一張床上搶被子的蒼古?
他金色的頭發和白皙的皮膚來源于血統,黑色的眼楮和睿智的頭腦也來源于血統。鎂光燈不停地亮起又熄滅,蒼古微微揚起下巴,眉頭蹙起,用表情明確又不失禮貌地表達自己的不滿。
媒體立刻收斂了許多,大家都知道蒼古擁有的不僅是財富,還有權力。
我腦海里那個吟游詩人又開始高歌。
你且、你且眺望那無窮的天涯,見識一下世上的萬國與萬國的榮華。然後便知,他的完美無瑕。
對我來說,蒼古是個性格悠閑懶散有點不靠譜的朋友,除了初次見面時他替我付的帳和送出去的房子,我完全感覺不到他是個已經憑自己能力賺大錢的富二代,他甚至有買完東西用手機軟件記賬這種好習慣,連我這樣號稱精打細算的人都不會記賬。
似乎這一刻我才意識到,這個一直以來都被我當作身邊普通朋友的人,和我身處于兩個世界。
他穿著從未在我們面前穿過的定制西服,微微傾身和人握手時露出襯衫袖子上的黑色袖口,下巴上的胡茬看得出來是刻意的修飾,臉上的笑容精致完美又虛假至極,要不是我見過他平時笑起來爽朗坦蕩的樣子,我真的會懷疑這個人是不是不會笑。
「明白了嗎。」話語被她壓在喉嚨深處,喑啞含糊讓人听不清楚,「這就是,我和他之間無法跨越的鴻溝。」
赫連家自私的基因,到底還是順著我的血液浸潤我的靈魂了。在我看來,畫家池雨澤要比富二代蒼古偉大的多,這段感情是池雨澤的屈尊而不是蒼古的遷就。我以為人人都和我一樣,只要能夠相守便別無他求,我面對況風遠的時候心中沒有半點愧疚,別說他不算是我真的老師,就算他是,我也不會覺得有任何不妥。
相愛就在一起。我的愛情觀只有六個字。幸福不過就是你情我願的長相廝守,我非得給自己找麻煩不可嗎?赫連家的確適合離群索居,我們似乎和其他正常人類不一樣,我們是從來不會在意他人眼光的非社會動物。
冬日的陽光沒有明顯的熱度,隔著玻璃照在平地磚上,偶爾反射出刺眼的光。窗外傳來嬉鬧聲閑聊聲歌聲和風聲,一切好像都那麼熱鬧,只有這里,只有這個坐在我面前的人在承受一切淒涼。
池雨澤定定地看著電視屏幕上出現的那個身影,像是在看著一個和自己全無關系的陌生人。
「我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他就是這副樣子。」她喃喃低語。
我不認識蒼古。池雨澤一眼便迷戀上的蒼古,我從來都不認識。人總是會在某個瞬間,意識到自己的渺小和無用。
新聞已經結束,池雨澤拉拉我的手腕︰「來畫室。」
從蒼古的臨時模特工作結束起,我就沒能踏進池雨澤的畫室半步,不是她不讓我進去,而是當我把門推開一條縫,看見她作畫時的神情,便自覺帶上門離開了。我不能打擾杰作的降生。
畫架放在畫室的正中央,池雨澤面無表情地走過去,長長地呼了一口氣,用力掀起蓋在畫上的白布。純白的布料在空中飄揚,隨著她手指的松開落在地上。
我的瞳孔驟然放大,吟游詩人的歌聲在很近又很遠的地方響起。
停駐吧!美妙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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