履行完正房娘子的職責,崔四娘回到了主院,不再強撐,卸了披風,無力地坐靠在椅子上。
身邊的侍女馬上給她端茶倒水,崔四娘擺手示意侍女下去,一個人右手支著腮,左手無意識地在桌面上劃來劃去。
猛地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劃的竟是李瑾歌三個字。崔四娘不由心中一酸,想到了自己的新婚之夜。
當時只等著李瑾挑開蓋頭,偏他只是站在那里一動不動,仿佛僵住了一般,喜娘催了好幾次,才肯動手。
當時自己只覺得眼前一亮,顧不得害羞,抬眼想確定到底是不是他。
待看到他一身紅衣那麼英氣勃勃地站在自己面前,這才放心那高懸了幾日的心。
她真的很怕李瑾最後還是不肯來,好在他來了,自己終于如願地嫁給他。
這麼一想,崔四娘的心中就像有條夾雜了蜜汁的溪水在流淌,甜蜜地都想哭。
她甚至恨自己的心細,她那麼柔情蜜意地注視他,結果發現他老神在在的,根本心不在焉。
她知道李瑾心里有人,可就像八娘說的,那又怎樣?這正房娘子的名頭只能是屬于她崔四娘。
便是以後那人進了李府,也得在自己面前伏低做小。
要是有個孩兒,那就更好了,庶子庶女的算不了什麼,不過是上不了台面的東西,正好用來拿捏她。
再說,那時的她,心中還是有把握將李瑾的心慢慢掰過來的。你看後宮三千佳麗,不還是得敬著崔皇後嗎?
李瑾挑了蓋頭就出去待客了,回來卻醉得一塌糊涂。
這新婚之夜不成事可不行,又是醒酒湯又是丸子藥的,他終于醒過來了,卻還是呆呆的。
崔四娘不禁埋怨外頭的人不知深淺,哪有這麼灌新郎官的。
好容易要安置了,李瑾卻死活不讓她月兌衣服,可能也是喝醉了,張口就來一句︰「你要是月兌了我懷疑就真個圓不了房了。」
崔四娘不明白這事後的緣故,但這話就算是醉話也太難听了。♀強忍著淚,心里跟自己說了千百遍醉話不能當真,真個就穿著衣裳睡的。
也是從第一天開始,兩人以後就一直和衣而睡,就是踫觸也極少,根本沒有自己所期待的甜蜜新婚。
崔四娘不恨李瑾,反而覺得他是個痴情人,她只恨他心中的那個女人不要臉,勾搭自己郎君。
所以等到她打听出他心中的人竟是譚家大娘子時,這才失了冷靜,不管不顧下了狠手。
其實這真是冤枉,李瑾新婚之夜那番話,以及後來不踫她純粹是張數使的絆子,所以才有了陰影。
婚前那次喝酒,張數有意無意透漏出,說是崔四娘的身上像男人一樣,毛重!
李瑾本也不信,就是親戚,也不能隨便看哪個小娘子的身上啊。
偏那張數一臉猥瑣地,話里話外,就是他偷了崔四娘身邊的侍女,那侍女親口說的,每日要幫她剃毛的。
這可就不由李瑾不信了,不管怎麼說,他真是怕崔四娘打開衣襟,本來她就有些個粗糙,再渾身如男人一樣……
這麼一想,李瑾□立時就軟了下來,第一夜還能借著酒勁成事,以後卻再難展雄風。
等兩人因為譚大娘子吵鬧,崔四娘去了家廟,回來以後又有了一妾兩通房,兩人親熱的時候真是用手指頭都能數過來。
崔四娘指甲摳斷,恨道︰你兒子不近我的身,我怎麼可能有孩子?你想讓你佷女先生下庶子,做夢,我沒孩子,誰也別想!
再想那鄉下,郎君也沒怎麼去,到底有誰呢?前些日子準備冬衣又準備吃食的,這兩天又弄上年禮了。算了,我先把家里的捋順,再騰出手來收拾外頭的。
趕早不趕晚,既然決定了搬去水寨,就打算年前就整理干淨。雖說是搬家,但手下人手腳利落,不聲不響地,幾天就收拾干淨搬了個空。
剩下小樊氏一個在院子里住,派了啞婆子守住,好久沒人守門,啞婆子突然又回來了。♀小樊氏主僕兩個不免心下犯嘀咕,兩人商量了半天,也沒討論出個結論,出門卻是想都別想了。
臘月二十三,小年。冬日的太陽總是這麼含含糊糊的,說是晴天,卻始終不曾真正透亮起來,天空仿佛老是蒙著一層灰紗一般。
不管外頭世道怎樣艱難,寨子里的生活實在是不差的。如今越發壯大起來,既有銀錢,又有人丁,一派生機盎然的氣象。
一早起來,阮小七就跟譚雅說了,今個吳大哥說頭一個年節,讓大家都一起聚聚,也認個臉熟。
從搬來這里就再沒見過小樊氏,啞婆子又離了自己身邊,譚雅忍不住問道︰「那小樊氏去哪里了?」
阮小七想想道︰「我過幾天拿她有用。我還道你會心軟,才沒與你講,只交代了啞婆子。」
譚雅撅嘴,這是嫌棄自己沒用了,就反駁道︰「我就是心軟,輕重總是知道的。」
阮小七捏捏她的臉,笑道︰「知道?那二哥家那個外室的孩子掉了,你怎麼悄悄地給燒紙,當我不知道?總之,你別管。」說完,就急匆匆地走了。
譚雅頭一次在寨子里與百十號人一起過節,新鮮意外之余也才見識到原來還能過得這麼熱鬧喜慶。
她到底是新人,出身又是與這里眾人不同,像她這般的大家閨秀,在這寨子的眾人眼中就像是天邊的雲,可望而不及的。
那種原來見都不曾見過的精致人,如今能從近處看到,大家難免好奇三品大員家的小娘子到底是什麼樣的。
這偏廳里都是女眷,從開始招兵買馬,寨子里的人激增不少,攜家帶口的過來,竟也有了百十號女眷在寨子里。
等級差不多的坐在一桌,譚雅這一桌的都是寨子里面頭目的娘子。
只是大部分人只會說土話,有一兩個會說官話的,與譚雅不熟,又因她是當家的娘子,只在那里偷偷看她。
本就有些羞澀,兼之被這麼多人打量,便是再大方也有些不好意思起來。
想到阮小七在寨子里的身份,吳魁幾個又無女眷,只能自己撐住場面,譚雅強忍羞澀,學著娘娘的模樣在開席之前說了幾句祝酒話。
元洲離河曲府雖然不近,但家鄉話講起來也有共同之處,譚雅就用元洲土話和她們講,彼此之間倒是親近了些。
好在不多時,酒肉上桌,說話不是人人會,但吃總是會的。
何況這里好多人竟也是能豪飲的,待敬完了一圈,也與這些人稍微熟絡起來,慢慢地拉起家常來。
待喝到半醉之時,大家仿佛打破了面上的拘束,還有別桌的人接二連三來到譚雅桌前向她敬酒。
譚雅總不好頭次見面就拒絕人家的好意,站起身來,一一陪人家喝了下去。
她雖不是是一杯倒,但一下子喝了好幾杯,也難免頭昏眼花起來,再也站不穩、看不清人影。
好在她就算喝醉也不曾失態,只是坐在那里笑嘻嘻的。
本就長得得人意兒,這乖乖地坐在那里笑,更惹得幾個年長的嫂子喜歡起來,紛紛逗她說話。
阮小七在酒席上一直坐立不安,他雖交代了一個兄弟讓他娘子照看譚雅,但那嫂子不會講官話,性子又太綿軟,他怕鎮不住那些半老娘們,護不了譚雅。
他在那里心神不定,喝酒也不痛快,其他幾個兄弟看到就笑話他。新進寨子的胡頭領不知緣故,見到此景就細問起來。
這胡頭領雖與男人家坐在一處吃酒,卻實在是個美嬌娘。
她阿爹本有七個孩子,活下來的卻只她一個女兒,從小便當男兒一般養大的,人稱「胡七郎」。
待她阿爹沒了以後,胡家的家業就盡數傳給了她。如今她帶著手下的兄弟入伙,自然能坐在此處和男人們一起吃酒。
「水猴子」侯慶對待美女總是殷勤備至,胡七郎一開口,他便湊過去,將這阮小七如何中意,如何娶到家的事情聲情並茂地講了一番。
那胡七郎聞言非要也見識見識這三品大員家的小娘子,阮小七無法,只好將她帶著去,怕譚雅誤會,又將侯慶也扯了去,美其名曰︰照顧胡頭領。
阮小七的擔心不無道理,果真,等他過去接娘子回去之時,醉呼呼的譚雅被那幫半老徐娘們哄得連小夫妻倆人誰睡在床里,誰睡在床外都告訴了人家。
見到阮小七,迷瞪著眼楮看了半天,粘嘴黏牙地道︰「哦。是你啊。你不是生氣……那個走了嗎?」
阮小七一听就頭大,旁邊那幾個嫂子又在那里嘻嘻哈哈地拿這小夫妻開著玩笑。
到了那般年紀,仿佛都沒了顧忌,失了羞澀。說起葷話來,便是阮小七也招架不住,只好借著譚雅酒醉求饒才逃出門去。
胡七郎她雖是女子,卻穿著一身男裝,不顯得粗笨倒越發有番別樣的俏麗,與譚雅比起來,算是春風秋月,各有千秋。
她向來在男人堆里混,從來被人捧著說是美人,就是來到了這通河水寨也是傾慕者甚多。
她剛到水寨不久,就被侯慶發現耳邊有顆紅痣,馬上好幾個兄弟也跟著起哄,沖著阮小七笑,非說她是他的小姨子。
胡七郎不明所以,後來明白了緣故就想著自己帶這幫人正好要扎根此處,能借此與阮小七交好也是美事。
但阮小七帶搭不惜理的模樣深深刺激了她,她就想看看,同樣都是耳邊長痣的,那個惹得阮小七懶怠搭理自己的女娘到底長什麼樣子。
這美女見美女,總是分外眼紅。這麼細細打量譚雅,胡七郎心道也就一般麼,沒看出來怎麼好的。
可惜譚雅醉的迷迷糊糊,也看不出形態舉止,阮小七又心疼她酒醉難受,不等胡七郎多看,就將她抱走了。
好容易抱著她回到了自己房里,譚雅還暈乎乎的。
劉氏過來送醒酒湯,一見就氣得要命,嘴上不說,心里將那些個人罵的半死。
只是她有孕正是反應強烈的時候,聞著酒味就欲作嘔,喂完了醒酒湯,阮小七勸得劉氏離開,自己親自打了水來服侍譚雅。
她那副乖乖的模樣,說什麼听什麼,洗著洗著,阮小七不禁有些心猿意馬起來。
屋里燒著炭火,倒是熱烘烘的,趁著酒勁,一把將自己和譚雅月兌了個精光。
便是新婚之夜的親近,兩人也都是穿著衣裳的,唯恐忍不住失了分寸,哪里想到這一番醉酒倒破了戒,真應了那句「酒是色媒人」的話。l3l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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