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瑜貴妃的宮苑中出來,孟真的臉一直是白著的。
她心情說不出來的復雜,瑜貴妃說,幾年前皇上身體一直不好,一直由皇後姜氏陪著住在乾清宮中。安青宴作為宮中醫術最高的御醫,便往乾清宮中跑得勤了些。流言蜚語就是從那時候傳出來的,宮中人多嘴雜,竟傳言皇後耐不住寂寞,收了安青宴作男寵。誠然,安青宴年輕有為,又生得豐姿俊朗,的確有做男寵的資本……
皇上久病不愈的身體一直不見有氣色,久居後宮不理朝政,朝中大事多由宋太尉和謝太傅主持,也有些做不了主的,便遞了折子進後宮。這期間,皇後借著皇上對她的信任,開始提拔娘家人,謝太傅性子剛正耿直,竟生生被皇後掰了下去,由自己父親姜丕做了太傅……
話有些扯遠,就在皇後和姜丕不斷擴大姜家權力時,皇上的身體竟好了起來。很快,安青宴被罰出宮,皇後雖然依舊受寵,卻大不如從前,漸漸也被皇上冷落了。不過那時姜家的勢力已經形成,想要拔除實屬不易,不過這三年來,姜家的勢力已是一日不如一日……
瑜貴妃之所以說這麼多,是因為這些事情從一開始就透露出一絲著詭異。安青宴在宮中時,皇後受寵,姜家的勢力崛起得十分迅速。但安青宴剛離開皇宮,皇後的勢力便大為受創,姜丕雖然仍是太傅,但權力卻被一點一點架空。如若一直這樣下去,姜家被連根拔除的那日已經指日可待,偏偏這時,孟真拿著一副肖似安青宴的畫來此皇宮……
瑜貴妃的不安,孟真看得很清楚。
可是,師傅真的是她口中的安青宴嗎?
師傅明明是那樣清高的人。
孟真有些神思恍惚,渾身似沒了力氣一般。宋楚雲瞧見她這副模樣,不由皺眉道︰「誰也沒說那安青宴一定是你師傅,你做出這般落魄模樣做什麼?若他真是你師傅,這人你是尋還是不尋?」
孟真怔怔地看著他,她腦子很亂,想東西也慢了起來。她將宋楚雲的話在腦中反復思考幾遍,發覺這的確是個讓她不知所措的問題。
若師傅真的是安青宴,她尋是不尋?去哪里尋,找皇後麼?
孟真突然覺得很是茫然,扯了扯宋楚雲的袖子,說︰「你快安慰安慰我,其實師傅才不是安青宴對不對?」
「安慰人的事情我可做不來,不過……」宋楚雲瞧著她,心中不由生出幾分同情︰「你若真的心中難過,我倒是可以帶你出去散散心。」
孟真掀起眼皮呆望了他一眼︰「去花樓麼?」
「去什麼花樓?」
「除了花樓,你還能帶我去哪散心?」
宋楚雲一頭黑線︰「我就不該同情你……」
孟真爬上馬車,老老實實坐在一旁,埋頭不說話。
宋楚雲懶得理她,模出一個畫本看的津津有味,一點也不似剛剛在宮中的那副端正模樣。
「你怎麼一點同情心都沒有哇?」孟真突然抬頭沖了吼了一聲。
宋楚雲被她嚇得手一抖,瞪她一眼︰「沒頭沒腦地你吼什麼?」說誰沒同情心呢?
「不是說要帶我去散心嗎?」孟真不滿地嘟囔道︰「就是花樓我也去……」
「你想去我還不帶你去呢。」宋楚雲低頭繼續看畫本,不看她︰「姑娘家去什麼花樓?」
孟真嘴巴一癟,將臉埋在雙臂中,小聲抽噎起來。
宋楚雲以為她是假哭,一直沒理會她。待她哭聲愈來愈收不住,啜泣得厲害,這才發現她是真的傷心了。丟了手中的畫本,將她的腦袋從手臂中扒拉出來,望著她一張哭得梨花帶雨的小臉,內心的那種男人對女人的憐惜被激了出來︰「你還真哭了……」
「帶不帶我去散心?」她眼淚依舊流得歡暢,話說得雖有些無賴,但因沾了哭腔,反而讓人感覺撒嬌的意味濃重了些。
宋楚雲心中一動,竟有一瞬覺得,眼前這個女人其實還蠻可愛的。心中這想法一出來,腦中便慢了一步,他听見自己哄著她說︰「去去去,帶你去散心……」可他對京城著實不熟,想了想,便對外面的楊小郎說︰「先不回太尉府,去天香閣。♀」
孟真拿那雙哭紅的眼楮望他,語氣中帶了兩分鄙夷︰「你果然帶我去喝花酒。」遂立即搖頭否定︰「師傅說了,一個姑娘家要懂得潔身自好,不能隨便和別的男人喝酒,尤其是你這樣的。」說著,瞥了一眼他手上的畫本。「怎麼辦,好糾結……」
「你那是什麼眼神?」宋楚雲順著她的目光往下移。那畫本正翻到那一頁,畫中有一凶神惡煞的男子,正急不可耐地去扯一個女人的衣服。
宋楚雲耳根有些發熱。
其實這畫本上畫的,只是一個十分俗套的英雄救美的故事。但遺憾的是,沒能讓她看到英雄救美的那一幕,偏巧被她看到惡人窮凶極惡欲行不軌的這一頁。
宋楚雲有些尷尬,抬起頭來張口想要辯解,卻發現孟真正用一種「你別解釋解釋就是掩飾掩飾就是事實」的目光盯著他,話到嘴邊,他還是訕訕地閉嘴了。
不過最終他們還是去了天香閣。
誠如他之前所說,天香閣的確是一家樂坊,相比于那些靠皮肉賺錢的花樓,這里還是顯得正規許多。
可在孟真眼中卻不是這樣的。她只稍將眼珠子轉了一轉,便嫌棄道︰「還說不是花樓,這里的姑娘個個膚白貌美大長腿,脖子肩膀一溜露在外面,這算哪門子的正當營業,呃!」她哭太久,開始打嗝。
宋楚雲沒理她。
天香閣的媽媽熱情招呼上來,見到宋楚雲不禁愣了一下︰「宋公子不是在玉壺姑娘房中麼,怎的出來了?」
「媽媽認錯人了,那是我堂兄。」宋楚雲自然知道這人將自己認作宋文俊了。
那媽媽這才明白過來,不禁取笑自己︰「瞧我這記性,原來是宋二公子,公子可是許久沒來了……」
孟真一臉鄙棄地往旁邊挪了挪。
宋楚雲將她往懷中一帶,對那媽媽皮笑肉不笑道︰「媽媽果然記性差,我只不過來過一、次、而、已!」
那媽媽也是個通曉事理的人,此番鬧了個烏龍,便不敢多說廢話,忙將他們引上樓去。
「你和你堂兄長得很像嗎?呃!」孟真問他。
宋楚雲白她一眼︰「管好你的嗝!」
孟真眼圈一紅,眸中又蓄起淚來。
宋楚雲頭疼地將她帶進雅間,安置她坐在一張短榻上。隨後便往桌子上拍了一張份額不小的銀票,要那媽媽將天香閣中所有能彈會唱的姑娘都找來。
媽媽得了銀票,滿臉泛光地叫了一群姑娘來,並做一排亭亭立在房中,每人懷中抱著一件樂器。
宋楚雲用扇子拍拍孟真,問她︰「你想听哪種樂器?」
孟真抬頭用眼楮溜了一圈,然後失望地低下頭來,嘟囔了一句。
宋楚雲沒听清楚,又問了她一遍︰「大聲些,你想听何種樂器?」
孟真掀了掀嘴皮子,利索吐出兩個字︰「二胡!」
宋楚雲當時表情就有些自我管理不住了,抽著嘴角問她︰「那你想听什麼曲子?」
孟真抽搭一下︰「小寡|婦上墳……」
話一出口,整個屋子除了孟真以外,所有的人臉都綠了。
當然宋楚雲並沒有真正由著孟真胡鬧,什麼二胡,什麼小寡|婦,听著喪氣!孟真擰著脖子倔了一會兒,見宋楚雲沒有要妥協的意思,便隨手一指︰「那便讓她留下吧。」
她所指的那個姑娘,懷中抱著一把月琴。
月琴音色清脆,倒適合派遣憂慮,宋楚雲點點頭,讓那姑娘留下了。他素來會享受,雖然有孟真在一旁有一搭沒一搭地抽噎著,倒也不妨礙他喝小酒听小曲兒。
孟真初時還仔細听了一會兒,但心中的煩悶卻絲毫沒有減少,反而越听越傷心,越是傷心,越是看一旁美得快要閉上眼楮的宋楚雲不順眼。見他小酒一口一口抿得歡快,孟真抬了便去搶。
宋楚雲一手將她撥開,她再搶,他再撥。「你師傅不是告誡過你,不能隨便同別的男人喝酒?」
「我師傅都不管我了,你還管我作甚?」孟真破罐子破摔,作勢又要搶。
宋楚雲見她如此無賴模樣,也懶得同她爭吵,料想這竹葉青酒清,也喝不醉人,便遞了一杯給她。
孟真仰頭一飲而盡,抹抹嘴︰「原來酒是這個味道……」遂又吐了吐舌頭,苦著小臉說道︰「好難喝……」
宋楚雲給她這一番小動作逗得哈哈大笑,又斟了一杯給她︰「還要不要?」
孟真縮回身子,聳拉著肩膀坐回去︰「不喝了,又辣又苦,都不知道師傅為什麼那麼愛喝酒……」
又開始想師傅了。
宋楚雲听她又說起師傅,沒由來地覺得心煩,丟了酒杯出去了。原本打算換個房間繼續听曲的,可突然沒了心情。想起堂兄也在這里,便踱著步子去那玉壺姑娘房中找一找……
房中孟真仍舊獨自郁悶著,彈月琴的姑娘見房中那俊俏公子走了,只余一個心不在嫣姑娘,而且這姑娘還是一副丫鬟打扮,遂沒了彈奏的心情,曲子斷斷續續,難以成調。
而剛剛還說不喝酒的孟真,竟又忍不住,將宋楚雲剩下的半壺酒全倒進了自己的肚子里。咂咂嘴,好像味道也沒那麼差了。
她沒喝過酒,不知道這竹葉青雖然不易醉人,但對她這種沒沾過酒的人,這半壺也足夠讓她醉上一醉了,況且她還喝得這樣急。
孟真覺得那姑娘彈得實在是太難听了,吵得她腦袋疼,遂搖搖晃晃地走了過去,將她手中的月琴搶了過來,抱在懷中,撥弄起來。
一曲單薄且悲傷的曲子,悠悠然響起,初時斷斷續續略顯生澀,但很快便流暢起來,淒淒婉婉響在這整個天香閣中……
這是什麼曲子?好像她之前已經彈奏過許多遍?
可是她是什麼時候會彈月琴的?
明明她連棉花都彈不好!
心中一陣激蕩,喉嚨一惡,孟真丟下月琴跑了出去……
于此同時,有另一人听見琴音,急急向這邊跑來。仔細看去,那人竟身子微顫,仿佛激動得厲害。
房中姑娘正心疼地揀起地上的月琴,剛要出去,卻突然被猛沖進來的一個公子撞得一個趔趄。
定楮一看,竟是剛剛在這個房間里的那個公子,可細細瞧去,又有些不像。
「剛剛是誰在這里彈琴?」
「是,是一個姑娘,奴家不認識她……」
「那她去哪里了?」
「她……將自己彈吐了,跑出去了……」
宋楚雲站在門口,瞧著房中的那面露急色之人,表情復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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