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縈相思橋,第六十三章鐘山鏡
午夜,我獨坐在院里彈琴,不一會兒便魂游于方外,那是幾萬年前的上古之境落霞谷。ai緷騋靜坐在空谷中,皓月高懸,清風拂面,為了忘卻煩惱,我凝神研磨起一些新陣法,揚手時,奇葩艷卉競相爭妍;回攏處,妖邪獸怪群魔亂舞。
正當我沉迷其中融會貫通之際,耳旁竟傳來一陣輕輕的腳步聲。
我心下大驚,慌亂中散去陣形悄悄躲藏在一株古樹後。
白玉堂身穿一襲青灰色滾邊輕衫,背上綁著柄長劍,朝我這邊探頭探腦地尋了過來。我暗自思忖︰此人果真是奇才!我是憑著俊山留下的魔印才找回了落霞谷,整整修行半年才略有小悟,這個年輕人明明比自己還小兩三歲,竟然輕而易舉就循音模進了我老家。
我本打算收弦將他趕回去,卻見他這時從腰上解下支短笛,竟對著我隱身的方向浪漫地吹了起來。他的笛聲十分婉轉動听,絲絲縷縷和我的琴聲相纏相繞,引得住在落霞谷里的群妖,禁不住跟著曲聲如痴如醉。
連我藏身的老樹精都在朝我擠眉弄眼,我搔了「它」一下蚊子般嗔道︰「老沒正經!」癢得它晃落了一地的樹葉。
笛聲緩緩而上越發纏綿起來,似乎在訴說著傾慕之情,又像是在表達濃濃的愛意,幻化成一道七彩的虹架在落霞谷上空,迷迭出鮮艷繽紛的夢境,美得令人醉目。
我悄聲問古樹︰「梨木爺爺,他明明是凡人,怎能尋進落霞谷?」
它正對白玉堂一臉欣賞與贊嘆︰「靈曦,此人儀表不凡,乃人中龍鳳天縱奇才呀!」
雖然,從心底來說我也佩服他,可終究與他過結甚深︰「哼!天之驕子,好事都讓他一人佔盡了。」
老家伙這回是神密兮兮笑而不答,還沖我做了個鬼臉。
我一氣,收弦停聲,就差下逐客令。
他一愣,四下里探首,也將笛子收了起來。
我十分想搞搞打擊報復,故意從他身邊飛一般一閃而過,只留給他道驚鴻艷影,再迅速隱身于一叢野菊後瞧他的反應。
他先是吃了個小驚,接而唇角一勾喜上眉稍,竟大聲吟誦起鳳求凰,蕩得整個落霞谷充滿了詩意︰
「鳳兮鳳兮歸故鄉,
遨游四海求其凰。
時未遇兮無所將,
何悟今兮升斯堂。
有艷淑女在閨房,
室邇人遐毒我腸。
何緣交頸為鴛鴦,
胡頡頏兮共翱翔。」
小野菊捂嘴偷起笑,對我使勁兒眨了眨眼楮。我白了它一眼,自己也忍不住想笑,醞了半天才想到兩句殘詩勉強應付,麗聲回給了白玉堂︰「妾身如古井,波瀾誓不驚!」
這回,整個落霞谷都哄然大笑了起來, 哨聲此起彼伏接連不斷,嚇了白玉堂一大跳!
我紅起臉趕緊干咳了兩嗓子,群妖才戀戀不舍地憋住笑,那白玉堂驚疑了好一陣功夫,目光上上下下到處找我︰「沈天音,你出來吧!」
我心想︰你算是狂蜂,還是浪蝶呢?
我從小野菊身後走了出來。
他一喜,兩步跨到我跟前,看得出他心喜如狂︰「果然是你!」
我奔了兩步,他又追了上來,我一轉身差點沒跟他撞在一起︰真是冤家!前些日子,你天天拿個刀子專往我胸口捅,怎麼痛怎麼捅!現在又為何追到落霞谷?是覺得好玩嗎?像你這樣什麼都有,什麼都不缺的人,又哪里會了解我的過往,了解我的感覺呢?鳳求凰,鳳求凰,你是只金鳳,可我卻是只殘凰。
「你怎麼找到這兒來了?」
「我本來坐在你家屋頂喝酒,見你一個人在院子里練琴,一時好奇,就跟了進來。這是哪兒,里面的奇花異草十分古怪。」
我心說,這里住的都是幾千年的老妖精,老祖宗,不奇怪才叫奇怪呢,「這里是我的故鄉落霞谷。」
一時兩人都不知該說些什麼,我瞧他,他忙收回目光,等我再瞧他,他又在瞧我,我正準備轉
身離去,他急忙拉住我的手,我趕緊將手抽回來,他一急話竟結巴上︰「我--」
你怎麼了?你玩上癮了,是麼?你什麼都不懂!你隨意傷害別人!隨意傷害我!你怎麼可以這樣!傷害完了,你又開始好奇,好奇我為何這麼慘嗎?
抹掉淚,我撒腿就跑,靠在桃樹下嚶嚶地哭起來。
許久,我听到了他的步子,「沈天音,對不起。」
噙著淚望了他一眼,我真想揍他一頓。
「你表妹已經和韓大人在一起了,我想不用多久,韓大人會去晏府提親的。」
站起身,我甩下他飛跑了開去。跑啊跑,那些樹,那些草都在紛紛往後退,唯有月光穿透枝葉連成的網灑在幽亮的石子路上。落霞谷的深處有一大片桃木林,林子的盡頭是處萬仞高崖,我不停地朝那邊跑,就仿佛,那絕壁的深處,便是我的終點。
那里風很大,掀得我的衣服和頭發散亂飛揚,一簾銀色的瀑布飛天而降隆隆作響,站在懸崖的旁邊朝下望,深不見底令人心裂膽寒。
「沈天音,你要做什麼!」
我回頭望了他一眼,又朝懸崖走近了一步,下面是什麼地方呢?摔下去我僅剩的人覺也會粉身碎骨吧。
他以風一般的速度一把搶過我大聲喝道︰「你瘋了嗎!」
那天晚上,我們一起待了一夜。
背對背坐在草地上,我將自己所有的故事都告訴了他。
「原來是這樣,」他突然轉身扳過我的肩︰「沈天音,我有辦法可以幫你!」
我一愣,不可置信地瞅著他。
他兩眼放光︰「你讀過山海經麼?」
于是,我和他白天專業流連于各種書局,書齋,書院;晚上,我和他穿起夜行服,偷書模本于各處高府深宅的書房,藏書閣,只差皇宮還沒逛了。
除了「九州雜談」《尚書》《括地志》《禹貢》《甘石星經》這些,我們還收集了不少沒有書名的殘卷孤本,有的是藏文,有的是白文,我看得簡直是頭暈眼花,他卻讀得津津有味廢寢忘食。不算睡覺上茅房,我和白玉堂幾乎一整天都待在一起,天音閣我也沒再去,我們就像兩只書蟲似的成天鑽在書堆子里。
全家人都瞪大了眼楮。
瑞新曾私下里拉過我苦起臉︰「姐,你不會是又看上了這種小白臉吧?」
翠雲︰「阿姐,你要是敢跟他--我就跟你急!除了旭峰哥,我哪個阿哥都不會認!」
冠芳︰「天音,人家韓大人對你一往情深,你是吃錯了什麼藥,竟和這個死小子一天到晚黏在一起,還看什麼看,都是些什麼亂七八糟的破書!你是要氣死我麼?」
︰「天音姐,錯看你了,哼!」
哎,叫我怎麼跟他們解釋呢?百口莫辯!說出來他們會信嗎?喔,說我其實是遠古的一只鳥,輾轉來回在幾萬年間?人家白玉堂純粹是在好心幫我?
我模了本殘卷,仔細看了半天︰「玉堂你瞧這里,西山三百里,曰女床之山,有鳥焉,其狀如翟,這書上面畫的樣子跟我很像。」
他湊過來一瞧︰「天音,這是鸞鳥,跟你不同,你是白凰,羽色皆白,僅雌,而鸞鳥是七彩之身,有雄雌之分。」
玉堂少年時曾在一部舊書中找到片樓蘭古經的殘頁,殘頁上記錄了一些關于巫咒的密決,其中一則講的就是我身上的萬世情咒,此咒根本就沒有破解法門,除非我們能找到傳說中的比翼鳥,只有比翼鳥的眼淚才能化解我的情咒。
「玉堂,這比翼鳥就是兩只鳥麼?」
他說,比翼鳥也叫「蠻蠻」,山海經中曾提及過,住在崇吾山,樣子像野鴨,只長了一只眼楮和一只翅膀,必須要和另一只相同的鳥合起來才能飛行,所以也叫夫妻鳥。
「那崇吾山到底在哪里呢?這上面寫的我還是看不懂。」
「應該就在大夏國境內,天音,你別著急,如果能找到你在上古之前的出生地,就一定可以修回你的真身。」
可那要等多久呢?幾十年,甚至幾百年?那時素意已經轉世了。
「玉堂,我看還是不要管這些,只要能解情咒就行,難道我還要再等幾百年嗎?」
「天音,你不想和我一起修道嗎?」
我橫了那死小子一眼,搞了半天竟還在打這個主意︰「算了,我自己去找比翼鳥。」
他趕緊湊過來朝我擠眉弄眼,完了竟一把摟上我的肩,激動不已︰「天音,如果我能讓你辨出誰是段素意的天覺,你打算怎麼謝我?」
明道二年,五月二十,夜,毓秀宮。
我在庭院里踱來踱去,早去給劉公公傳信了,皇上會來嗎?听說自從太後過世後,除了郭皇後那里依舊在坐冷板凳,其他妃子都被他召幸過,其中以楊、尚兩位美人最為得寵;而我的毓秀宮,基本上跟冷宮沒什麼區別。
是,我本就不該對他有任何所求,至于他對我說過的柔情蜜語,就當自己什麼都沒听過,因為我從來沒有給過他一絲希望。
這麼晚了,他在做什麼呢?
我讓宮女叫來林海︰「小海,怎麼還沒回來?皇上呢?還在文德殿看奏章麼?」
林海對我小聲道︰「娘娘,您今兒晚上恐怕是等不到皇上了。」
怪我心太急,不該搶在戌時入的宮︰「皇上是不是已經歇下了?」
原來,他去了尚美人的瑤華宮。這傻丫頭,明知等不到怎麼還不回來?夜里竟起了陣陣涼風,坐在這闊別已久的庭院,我再一次體會起後宮女人的生活,細細品嘗著酸澀的滋味。
我還記得那次在御花園,無意撞見了皇上的妃嬪們,當時我的手在發汗,心里七上八下極度不安,小家伙也在肚子里「亂踢」。
那些女子們穿得可真漂亮!一片珠光寶翠隔老遠就刺得我眼楮發花。有的看起來嫵媚多姿,有的身材豐潤標志,還有一個弱質縴縴那腰細的幾乎不盈一握,個個美麗動人,炫得我目不接。
她們齊齊朝我走了過來,沒有一個是好臉色。那些向我投射的目光,像刀片般在無形削砍著,恨不能將我剁成碎片,一個個死命地盯著我的臉瞧,就像在我臉上仔細找雀斑;再不就盯著我的肚皮瞧,瞧那里面到底是不是個「帶把的」。
我渾身發抖,眼楮幾乎可以看到她們的嘴型正嚅囁著無聲暗罵︰狐媚子!小妖精!真夠媚的!肚子都這麼大了!騷不要臉的!死賤人……其中有兩個盛裝的女子眼神更是狠惡,簡直像粹了劇毒的利爪保不住下一秒就要把我撕成爛泥!
我趕緊躲開她們的目光,下意識地拉了拉夏日里涼薄又顯身形的裙子,攤開手掌就像撐開兩把可憐的小傘般蓋在肚子外面,越怕越慌就越打哆嗦。那時,林海提醒我,讓我趕緊參拜皇後娘娘。
我打量著她,她的臉色冷得像刀子,對我毫不掩飾地擺出不屑一顧的表情,而緊挨在皇後身邊的另一位女子卻在連聲譏笑︰「喲,皇後娘娘,您瞧瞧,皇上的眼光真沒說的,這張美人可真是美艷絕倫哪!嘖嘖,瞧瞧張美人的眼楮,比那秋水寒星還亮!」
皇後狠狠地剜了我一眼,她螓首蛾眉,頭上戴著九龍四鳳冠,腰上掛著白玉雙佩玉綬環,整體上看粉光玉靚,華容婀娜,珠玉寶簪,氣勢逼人。
站在皇後旁邊煽火的是苗貴妃,皇上女乃媽的女兒,也是他的第一個女人,為他生下過一子一女,兒子早夭,女兒被封為周國陳國大長公主。她比皇上大五歲,又生過兩個孩子,身材稍顯雍腫,長相普通,可氣勢較皇後卻不遑多讓,一副恨不能立馬整死我的架勢。
後來,就不說了,我也不記得到底被她們打了多少個耳光,或許在後宮,這根本不算什麼。
不知不覺,獨坐到凌晨。
算一算,我和他也曾夜夜相對過兩年。他的日子並不比我好過,準確來說比我要難得多;我是爛命一條,日子過煩了隨時可以拍拍走人;他不行,無論如何他都必須得挺過來,他就像一個棋手,他在棋盤上的成敗直接決定無數人的榮辱生死,一旦開局,就不能悔子,不能絲毫猶豫,沒有人知道,他的每一步下得有多麼冒險,多麼驚心動魄,他不停地在取舍,在斟酌,沒有一刻不在思量。他曾對我說,他沒有夢,因為他根本沒有時間去做夢。
他現在迫切地需要孩子,皇子,那是「江山社」中最為重要的一環。
可他還是沒有再納新妃,為
什麼呢?在汴京,隨便一個王爺都有幾十名姬妾,比他這個皇帝還多得多。而他,那是因為他還在恪守對我的承諾嗎?
「皇上--駕到--」
是劉公公的聲音,我趕緊跪在地上接駕。
他依舊是淡淡的微笑,像這夏夜里的清風,我笨著嘴跟他寒暄了幾句,听得自己都好笑。
「曦兒,你這麼晚來見朕,是有什麼急事嗎?」
我瞧著他,心里不禁百味雜陳。他已經不再是那個表情善變的賈名自,而是任何時候,任何地點始終只有一副表情,一副和煦表情的仁宗皇帝。和他在一起,听著他沉穩洪亮的男中音,看著他眼角流露的微笑,就像寒冬里的暖陽,你會情不自禁地被他的溫暖所照耀,給他的萬民以一種親近的安全感。
猶豫了片刻,我還是開了口︰「皇上,曦兒想向您借一樣東西。」
我手絞著衣袖有些忐忑,那東西對我太重要,可它是一件寶物,一件回鶻進供給大宋皇廷的寶物,它的名字叫「鐘山鏡」,是吐蕃先族流傳下來的聖物,也是我們妖界的聖物,可以照出我和素意的原形。
我以為他最起碼要問我一聲,借這寶物有何用,可他卻什麼都沒說,一頓飯的功夫那面古樸得像把大梳子的小妝鏡就呈到了我手上。
他起身走了。
我拿起鏡子悄悄對自己照了一下,鏡子里果然映現出只白鳥。我心中剛一喜,無意中鏡子的一個斜角,竟照到了他的背影,那一刻,我如遭雷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