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埋在繁柳煙花之地的,不僅僅是墮落貪歡之類的表象;展示給人看的往往不是最切中核心的東西,而是用來迷惑眾生的假面。然而悲劇的是,這是眾生的常態,眾人皆是心知肚明,不矯揉造作、質樸淳良的反而突兀無禮,端看心機城府深淺以為敬仰。算計的嘴角萬人追捧,憨厚的唇線逗樂蒼生。
想要品味黃昏為時已晚,此刻,鈞梁東南郊外首先換上了金粉燻香的紗罩,遮掩住「脂粉浴池」那條運河上曖昧的人群。靡靡的舞曲在綺羅綢緞中攀升,日復一日填補著那些顯貴富余者想不清的空虛未來,在假意迷情的吳儂軟語圍繞的床榻上又勾撓起一星半點的**。
拼盡全力獲得的終將消磨,擁有越多,想要再找尋樂子想必越難,于是,更大的代價在何處等待,回報那一絲絲歡愉?
「確是頗具巧智。」斯瑪特拍手贊嘆道,跟著賈川踏上「門船」,「窮奢極欲總是需要無盡的才能,你永遠也想不到享樂的界限在哪里。千金散盡,一笑傾國。」
賈川很有些不安,在門口侍從的那方綢書上寫下名字、蓋下印章的手至今顫抖,連那精美的做工也顯得十分刺目,皇子爭權……天下爭權,他參與進了這場風暴的推動,為什麼會如此,他撓著胸口,想要摳出那個讓自己陌生的東西,是……什麼?激動麼。
「最後那兩個句子不是這麼用的……」賈川回頭望著那個似乎在瞬間就改變了自己的西陸人,他為什麼可以這麼自然而然,但……為什麼我也可以如此?
「什麼?」斯瑪特沒有在意賈川的局促,他一臉興趣地觀望著人造運河上的座船布局,「像個陣法一樣!享樂的陣法,東陸越來越讓我興趣,你知道我也曾見過許多不可思議的提升快感的方法,但一種奇妙的排布講究,只有你們能夠做到。」
那些幾乎不能算作「船」了,它們有著寬大平穩的台子,托起酒樓、賭坊、甚至一座皇家庭院,扎實的浮橋像烏賊的觸手靈活地攀附著各個方向,送你去任何填補**的地方。它們的美妙在于永遠變幻莫測,你絕不會見到同樣的驚喜,輕微微的波浪能讓你想起什麼?無酒已微醺,歡歌伴水流。
在無數尋歡客人的噪雜聲中,一個聲音貼近斯瑪特和賈川,「或許,它是八卦那樣的陣法,船只像陰陽魚邊緣的卦象,連著、斷的、連著……但實際上,這未必真的有什麼作用。東陸人喜歡與過去牽扯,因為東陸的過去豐富,也因為他們想不清自己的未來。」帶著那種看透世事的慵懶,又是刻意引人注目的懶散,讓愚人感覺高深莫測,讓聰明人感覺厭惡無比。
斯瑪特理了理東陸繁瑣的衣著,將注意投在上面,微笑等待著。
那個聲音的主人是個溫文的青年,留著半遮眉目的散發,面容閑適得有些刻意,寬松的外衣披掛在身上,他護著它欠身,「幸會,我主的貴客。」
賈川舉袖擦拭著脖頸的汗,回應了一眼斯瑪特的視線,聳聳肩,「讓他們見面,讓我享受,我不喜歡暗語和試探,我要結果。」
青年不易覺察地皺了皺眉,「如您所願,賈大人。」他打了個手勢,一個僕從像從他的影子里鑽出來那樣出現在兩人面前。
賈川向斯瑪特點點頭,在僕從的帶領下登上一座浮橋,加入了尋歡者的人流。
青年最後瞥了一眼他的背影,轉頭對著斯瑪特微笑,「賈川大人不像會在這種地方局促不安的人,是心里掛懷著什麼吧?」
「我們邊走邊說吧,」斯瑪特笑意更濃,兀自踏上了一座浮橋,「你叫什麼名字?」
「……九方廉,大人叫我九方便是。」青年的笑容淡去,把握不住話頭的似乎令他不安,他快步趕上斯瑪特,走在前頭帶路,對方的隨性也好似勾起他的驚慌。
「九方廉?……東陸的名字我很喜歡,總帶有一點蘊含的意思,或是父母的期望,或是自己的闡述。」斯瑪特頓了頓,「不像我們西陸,讓人記住的往往只有你家族的姓氏,那代表了一切,除非你鑄造了新的高度……」
「……」九方靜靜地听著,帶著斯瑪特避過擁擠,在曲折的通道上行進,跨過一座座浮橋連接的船,同時在蕩漾的幅度中窺探著這個外陸少年的性情。
「……所以,很多時候,你該懂得怎樣躲避別人的窺探,比如,用足夠多的廢話去堵住對方的旁敲側擊。」
斯瑪特跟著九方在那團空洞的黑暗面前停下,結束了練口般的長篇大論,饒有興趣地端詳著這個奇異的阻礙。它像是粘稠的泥濘,蒙住了前路,墨色擴散的邊緣讓周圍的景象有些模糊,看不清後面究竟通往何處。
「只是一團迷障,東陸人認為心內不含詭詐,便不懼未知前路。」九方向斯瑪特示意自己先行試驗。
「不必,」斯瑪特拉住了他,「生意人歷來步步謹慎,雖然放在此處說有些夸張不敬,但是我認為,總有人願意以命換命。再者,以你的命抵不上讓我冒險。」
九方略顯窘迫,「那麼大人您認為?」
「各人有各人的算盤,但若要彼此找到合作的空間,生意的要訣不只是讓步而已。」斯瑪特從腰間口袋中掏出一張標著捧光女神的卷軸,「實力唯尊重實力!Lightofdawn!」
卷軸在吟唱中碎散,一捧實質的光憑空而生,被斯瑪特握在手中,芒刺從他指縫間漏出,仿如刀戟;他推著那光源走向黑暗迷障,有著手持權杖的威嚴。
九方驚詫想要阻攔,「危險,大人!」,卻被斯瑪特掌控的光芒暴起震開。
「黎明之光」觸及那團厚沉迷障,仿佛入水的火焰,激起劇烈的反抗,黑暗的氣泡頻繁地炸裂開來,割裂著邊境如玻璃般的現實;咆哮的黑色張開森然可怖的巨口,漸漸遮蓋了光輝。
斯瑪特皺了皺眉,騰出左手再度從袋中取出一抹磷粉,「Buring!」,黎明之光吸納住了潑灑在空中的每一縷粉塵,扭曲燃燒起來,堪堪減緩了那黑暗的咄咄*近。
「大人!請住手吧,那是數位術士的協作,憑你一己之力……」九方的援手被阻隔在滾燙扭曲的空氣外圍,眼見著斯瑪特的身影越發暗淡模糊。
「……估價有誤呢。」斯瑪特閉目咬住了牙關,右手已經被黑暗完全吞噬了,撕扯割裂的痛楚,卻無法退卻。他的左手遲疑地按上了藏于胸懷中的那枚鐵幣,隔著東陸錦繡的華服,能夠感受到它的輪廓。
他再度睜眼,嘆了口氣,「Pay……」
九方驚疑地看著斯瑪特眼中竟然有著惱怒……
一聲猛烈的咆哮,虎賁之影漲滿天際,風從另一側掃蕩而來。
斯瑪特感到手上一輕,面前的暗影即刻轉淡如煙,他支撐住月兌力踉蹌的身體,一舉擊潰了那霧靄迷障,跨進寬闊的廳堂。
首先印入眼簾的是那方金烏展翼的青紅爐鼎,壓踏在猩紅色的貂皮毛毯上。毛毯往內連上台階,最里處的刀翼座椅上,一個消瘦的身影恰恰被爐火的光芒照到脖頸,而面目隱藏在黑暗中。令人驚奇的是,那對攝人心魄的亮麗雙眸,仿佛就該在黑暗的幕布後無聲探視著一切,帶著一絲隱約不悅的怒意。
而毛毯以爐鼎處為支點,分叉出四道,接連四個入口。在毛毯通道與廳堂牆壁的夾縫中,待客的矮桌擺得頗具特色,離爐火光亮近的、各個分區最前端的座位稀少,而越往後,黑暗中反而更多排布;與此照應的,那光亮的位置未曾見到有人落座,反而顯著的黑暗中人影綽約,數十人就那麼蟄伏著聲息輕微。
另一個入口處傳來響動,「哼!兗州袁氏不曾向樞密院術士妥協!能制服我的盡管用上,否則,休想我听之任之!」一個精壯的身影推著阻攔的武士沖進來,落在火光亮處。是那聲咆哮的主人,斯瑪特掃了一眼仍舊麻痹的右手,對方似有感應地向著斯瑪特轉過臉來,重瞳的雙目與階上的那對陰鷙決絕又有許多不同感覺。
未曾預知的變故,令得場面有些詭異。
一個寂然的聲音從台階上漏下來,「我小的時候最喜歡夏夜驚雷。那時節我在‘挽安宮’呆著,額娘病弱,連熱風也不敢吹;赫連家幾個舅舅自己打得不可開交,險些被外姓趁勢滅了族,自然顧不了額娘,下人們討不了多少好,便也難支使,夜間想要點光亮只能自己張羅幾只蠟燭。偌大一個宮殿就剩我和出氣比入氣多的額娘。那地方悶熱得好像要融了人,是那種膩病一樣的溫度,鬧鬼的涼意都找不到一點;我那時常弄不清自己有沒有活著,又不敢出門去找人,怕他們想著法避開的樣子,哈哈,讓我看著難受呀……可打了雷就不一樣了,打雷會有通徹天地的光,還有懾人心肺的巨響,讓人感覺到自己活著,活得很明顯,就像……就像你們剛剛打破那迷障的陣法,光亮、巨響!你們很厲害,數位樞密院長老協作布置的‘暗牙陣術’,只是你們兩個就給打散了。」
那個刀翼座椅上的人影起身,走下台階,蒼白得浮現一層暗金的俊秀面龐上露出迷人笑容,「他們說,未萌之暗可以識人本心,可我說,獨處暗處的……根本不是人!沒有其他人,你怎麼能知道自己該是什麼樣?沒有事情發生,你怎麼能知道自己該做些什麼?是吧,孤獨是在黑暗中無盡成長,千變萬化,而唯有進入光亮,才能成型。」那少年張開雙手,廣袖像開翼,緩緩轉了個圈,掃過黑暗中的眾人,「諸位覺得,是也不是呢?」
短暫的靜默,終有人擔起大任,「三殿下察于淺顯,致于深遠,所思所得猶有先賢風範。」
「確實如此……」「然也……」附和些微,但已有人向著光亮處挪移。
斯瑪特以手描了下失笑的嘴角,「哈,隱于幕後暗中*控,自然能保有退路,應對有余;走上台前,見于大眾,臉面難有變化,雖是成型,但成的是假型;無定性才是人的本心。好比商人逐利,不看其所為,應料其所求。」
明晰的反駁惹得眾人側目,另一頭,袁胤自顧往前,硬生生地切斷所有人視線,尋了一處最光亮的位置坐下,掃視一圈,便也盯著斯瑪特,拱了拱手,「繞來繞去的話,我听不懂。三殿下,還有這位先生,請繼續,不必理我。」
「哈哈哈,說得好,西陸商族,兗州虎裔。」三皇子宇文拔暢然大笑,「那群老東西說,‘暗牙陣術’能為我窺視進入者的心思,可何人又說得清自己的心思?不看其所為,應料其所求,哈哈哈。」他睥睨一眼黑暗中驚聞受到窺探而躁動的諸人,轉頭對斯瑪特道,「先生還請入座吧。」
斯瑪特受禮點頭,尋了袁胤對面的一處桌席坐下,瞥見九方廉領著一干侍從退入廳堂外的黑暗中。外頭的船坊間,那些繁華蒙昧的喧囂是如此地與廳堂中氛圍格格不入;隱藏在花葉之下的土壤中,根系究竟如何運作、掌握生死,那些泥土之上的淺顯表象是完全看不出來的。
斯瑪特拉回視線,望見宇文拔踏在台階上轉身,他的聲音透露不出他的年紀,「在這里的諸位,都是明白烽火將要燃燒東陸的人。你們抱著不盡相同卻殊途同歸的目的而來,想要看一看我宇文瀛台是否值得投注。」
「願與三殿下同舟,我欲月兌出鈞梁,重回兗州。」袁胤舉起桌上的杯盞應道,「分道揚鑣之前,荒虎的刀甘效犬馬之勞。」
「哈,袁將軍直率,我也無意曲折以對。若是所求的與我同途,便仰賴諸位相幫;倘若扼殺我能得富貴的,便盡管兵刃加于我身。」宇文拔露出一個頗值得玩味的笑容,他將右手伸到嘴邊,狠狠咬下見血,「我所能有的牌面無謂隱瞞,同樣,十日之後,離城之時,爾等便選定你們投注的對象吧!」
那血沒有滴落,卻像火羽一般燃燒起來,「我無意繼承這個皇城,我要的是親自贏取整個天下,在血與火之中,它是我的嶄新王朝!」那言語聲狂,再也不是少年。
黑暗,廳堂中諸人拜服下去。
黑暗,陰影里弄臣的嘴角含笑,「羽皇真血,這個名字就能交換足夠的籌碼。」
「博弈的人太多,想當最後的贏家,籌碼總也不會夠的。」九方凝望著廳堂內的景象,「豪賭是一時手段,但願主上不要習以為常。」
「虎崽子抓不清把柄,但那西陸的小子確是兩面之人,賈川已經與大皇子黨的奸細聯系上了,不得不防他。」陰影里的聲音答道。
「所謂變數,就是要看不清才有趣;機關算盡,我示你以窘迫,你示我以驕縱,誰知是假作高人,抑或是故作蠢人?今天我被當做什麼樣的人呢,曹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