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華是一座斷橋 第四章杜鵑殘夢(2)

作者 ︰ 涼_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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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學頭兩年都是混過去的,文科生在這所學校里沒什麼大的劣勢,但專業也沒有太多的選擇,我讀著最輕松也最百無一用的中文系。

若說歲月珍貴,那我人生中再也不會有比那時候更為清閑的時光了。再也不用面對老師每天語重心長的教導和父母苦口婆心的嘮叨,也遠離了小城平靜如死水的日子。那些連上課都要看自己心情的日子,的確是在後來覺得是夢一般的生活。叫人只剩下懷念的資格。

不得不說,大城市的繁華雖然在電視上見過不少,但身臨其境,也還是感嘆著自己的平凡。而大學里人才匯聚,什麼樣的人物出現在身邊都不稀奇。那些時候,學校是看不到盡頭的,陽光正好的晴天里,坐在草坪上,買幾包零食,享受著黃昏暖熱的溫度。下午早早地就下了課,買瓶汽水,跟室友商量著晚飯要不要出去吃,要不要去唱歌或者逛逛這個城市什麼的。亦或者坐在校園里的長凳上,听听歌,看看書,看看來來往往一擲千金的青春時光。

那些日子仿佛是夢一樣。隔著一道開放的校門,卻好像把人間的冷暖疾苦完全隔絕了一般,眼之所見,如天堂般的不真實。

我們學校的宿舍是六人間的,**儲物間和衛生間。六個人的書桌排成一排,床位也排在另一排,為上下鋪。這樣一個普通的大學能有這樣的環境,其實讓人很滿意。室友們都來自天南地北,口音各不相同,大概普通話對于我們而言,這是最方便之處。印象最深的,是我剛找到宿舍的時候。我是最後一個到的,但宿舍除了我,只有一個人在。我剛推門進來,他就上來一邊幫我拎著行李放在儲物間旁邊,一邊轉頭對我說︰來了啊。

一如我只是來造訪他的一個普通朋友。我頓覺親切,于是開口道︰嗯,謝謝。我叫陸塵,你好。

他嘿嘿一笑,一口標準的普通話,說︰啊,我叫譚強。以後要一起生活了呢。

這是我與譚強初次的見面與相識。

大學時期很難交到以前在小城那樣彼此知根知底的朋友,畢竟十幾年的生活彼此都沒有參與。算起來,我與譚強在我的大學圈子里,關系是最鐵的。譚強是有錢人家的孩子,父親置身官場,母親從商。從小譚強就聰穎過人,一表人才,其影響力與當年唐浩差不多,只不過所處的天地大小不同。

難得的是,譚強雖是富庶人家的孩子,身上卻不見有紈褲之氣。在宿舍,洗衣服打掃衛生不推辭也不秀優越感。這也是我能與他交好的原因之一。我家隔得遠,周末若無事,他就會帶我一起去他家,有時也會帶上他女朋友一起。

他的家建造文藝,木頭顏色的外觀,里面也別有洞天,書房有兩個,客廳的牆上都掛有字畫之類的藝術品,不難看出是書香門第出身。家里有專門的保姆負責打掃衛生和做飯洗衣。譚強的母親看起來很年輕,燙著一頭大波浪的頭發,披一件黑色的坎肩,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實在看不出一副商場女強人的感覺。

他的父親言語不多,吃過飯的空隙就坐在一旁看當天的報紙。偶爾譚強或者譚強的母親遞過來一杯茶,他都要說聲謝謝。我從沒有見過如此溫文爾雅的家庭,這叫我心生歡喜和滿足。因為記憶里,除了暴躁的爭吵,就是無情地中傷,仿佛定要置對方于死地的家庭環境,甚至覺得婚姻和家庭本就如此。譚強似乎對我的這種表現不以為意,對我說︰家家有本難念的經,你是沒見過他們關起門來吵架的時候。

我記得那時候譚強的父母似乎都不是很待見他的女朋友,飯桌上從沒有主動問起過什麼,只是簡單地寒暄下學校的學習和生活情況之類的。飯後也都各自做各自的事。但他們對我反而非常熱情,譚強的母親總是拉著我問東問西,每個周末都叫我過來,那段時間生活窘迫,不好意思往家里要多少錢,所需營養基本上全給譚強他們一家給補回來了。星期天回學校的時候,免不了又是塞給我一大包的各種水果和零食之類的。我實在不好意思收下,譚強就一把提過來扔給我,說︰大老爺們,客氣什麼。

譚強要出國的時候,是在我們上大學的第三個年頭。他要出國的消息我早先已經听他父母說過了,也難怪會沒有好臉色給譚強的女朋友,因為他們沒有必要在不可能的事情上花費心思。

那幾天我陪著譚強游走各個酒吧和飯店,與他的朋友一一道別。還未曾單獨道別過。等處理了其他的邀約,我與他在一家小酒吧暢飲。酒吧冷清,不吵,但我們沉默居多。兩年情誼其實我挺珍惜的,但又如何呢。今日一別,也許此生不會相見。就算重逢,中間岔開的這些年,經歷必然有異,兩人的關系也會因此而拉遠。什麼永遠的朋友,其實只是我們輸給了自己。

想到此,倍覺心酸。只狠狠地喝著酒。後來他出去接了兩回電話,是個女孩。譚強本不想與她道別,但她听譚強說在酒吧里,就說要過來。譚強無奈,我說沒事,總歸算是個道別。

不一會兒,電話里的女孩就來了。譚強叫了一支紅酒,讓了個位子給她坐下,向我介紹說︰這是徐莫,我高中朋友。

我習慣性地點點頭,對她說︰你好,我叫陸塵。

她低頭一笑︰你好。

徐莫長得與邱雨有些相似,皮膚白皙,頭發很長也很垂順,扎著馬尾顯得既清爽又干練。只是眼楮沒有邱雨好看,勾勒的眼線明顯,一雙眼尾清冷的單眼皮眼楮,清澈發藍,上了淡妝。

那是我與徐莫第一次見面。

我一邊點著一支煙,一邊故作狐疑地看著他倆,上下打量著。譚強被我看的不好意思,大手一揮,搶過我手里的煙,說道︰你小子想什麼呢,沒那意思。

我故作白眼︰真沒有?

他不屑地瞟了我一眼︰真沒有。

我哈哈一笑,微微欠身想奪過他搶過去的煙。這下出事了,煙沒搶著,不小心踫翻了桌上的酒瓶子,溫潤鮮艷的紅酒沿著大理石桌灑了徐莫一身,我連忙扶起酒瓶,一邊說「對不起對不起」,一邊抽出紙巾遞給她。她淺淺一笑,說︰沒事。

譚強眉頭一皺,旋即又舒展開,笑說︰不是吧陸塵,想請人家吃飯直說啊,搞這麼爛俗的橋段出來,俗不俗。

我一愣,忙說︰啊,請,必須請。

那天我們在這個小酒吧里一直喝到晚上人多了起來,三個都喝的很開心。徐莫很玩的開,我們講著葷段子她也不避嫌,還「咯咯」直笑。

翌日譚強走了,我送他到機場。他帶的行李很少,也沒有與我很多言語。臨過安檢時,轉身拍了拍我肩膀,說︰有事就給我打電話。另外,徐莫的事別放在心上,昨天只是開個玩笑。听兄弟的,不要管她。一切保重吧。

那時,我還听不懂他的意思。只與之話別,看他形單影只地過安檢,消失在拐角。我突然想到一個詞︰一往無前。

就像多年前我們還是十六七歲的時候,那麼用力地緩慢地往前走著,從未回頭。彼時想起那些年的人事,而今散落各處,少有聯系。頓覺孤單與落寂,不禁掉淚。

以前的十幾年求學生涯,我們那群人只知道人生便是讀書,工作,掙錢,然後成家立業。好像人人都是如此。來到大學,所見所聞所想,均已寬廣不少。賞梨花,望星月,觀江潮,听古曲,蕩輕舟等等兒時的情景不復重現,仿佛來到了另外一個世界。而這個世界卻讓人感覺到生命並不是那麼黯淡,似乎光明就在眼前。後來想想,也許是那時還不懂得安定為何物吧。

徐莫給我電話的時候,我正在宿舍收拾床鋪。她應我約來我校門口等我,作為上次的事的道歉,我請她吃飯。

得知她馬上就到,我用手梳了梳頭發,匆忙來到校門口等她。她扎著清爽的馬尾,眉目淡妝,穿著很普通︰一件印有哆啦a夢的t恤和一條有些掉色的緊身牛仔褲,以及一雙半透明的低跟拖鞋。

我們選了一個安靜的西式簡餐廳,她也沒挑。與我暢談,言笑晏晏。但無共同經歷,除了自己身邊一些小趣事似乎再無其他可言。我談到譚強。

她頓時沉默,雖神色不改,眼神卻叫人難忘。明明前一刻眼里充滿著言笑時單純的溫柔,瞬間就黯淡下去,淪落出一種不知深淺的落寂。這讓人覺得表情矛盾,如同以前小城的江水在日光下波光粼粼,不小心丟入一塊石子,蕩起一陣陣因倒映著日光而層次不分明的漣漪。

我們都注意到這種尷尬,均是微微一笑,端起咖啡準備掩飾,結果發現彼此同樣的方式,又是一笑。有些人就是如此讓人感覺親近,一出場就帶來這種默契,難以生分起來。只是的確無話可談,我能感覺到這頓飯吃的彼此都很煎熬。借口上廁所的時候,都會對著鏡子罵自己真失敗,昨晚在網上學的那些交談竟然全忘了。

這麼多年的學習生活,讓人心生麻木。二十年來,幾乎沒有自己的感情生活,唯一接觸過比較深的異性,只有邱雨。大學之前父母也是看的非常緊,生怕我談戀愛,軟硬兼施。我想起當時班主任對汪雲說的那句話︰過了這一年,天高任你飛,想干什麼誰都不攔你。

這話說的沒錯,于情于理都該如此。當我離開大學校門的時候,才明白︰人生每一天每一年都是不可重復的,雖不缺那一年,可是我們只有一個十七歲十八歲,錯過了,就再也沒有了。概念不一樣,這是不能被隱藏或是偷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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