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過了飯,紅豆帶著小二小三回家去休息,預備晚上出去逛燈會。炕上燒得挺熱乎,小二小三很快就睡著了。紅豆了無睡意,從炕櫃里拿出給葉致遠做的衣裳。這是一件黛青色長袍,不同于這里常見的斜襟款式,紅豆依舊是采用了立領,墨色盤扣。整件袍子樣式簡潔大氣,紅豆又給配了一條巴掌寬的墨色腰帶,上邊用暗紅色絲線繡了雲紋,還剩下幾針勾邊兒沒有完成。
紅豆手中針線翻飛,很快就勾完了邊。將衣裳平平展展地鋪在炕上,腰帶擺在中間,紅豆想象了半天葉致遠穿上後的樣子,暗暗給自己道了一聲好——這件衣裳,想必很能貼合葉致遠那張冷冷的臉吧?
正在呆,外邊有人來找她。紅豆迎出去一看,是水杏。她晚上也想去鎮上玩,過來約著紅豆一起。
紅豆笑著說道︰「真是巧了,我們晌午吃飯的時候也說要去呢。」
「一年就這麼一次能痛快地出去熱鬧一回的,每年去的人都不少,村子里還出馬車牛車呢。槐花香秀她們都去,咱們在一塊兒吧?」水杏道。
「好是好,不過我還得帶著幾個孩子呢。」
水杏努嘴一笑,「怕什麼啊,槐花她們肯定也得拖拉著弟弟妹妹的,人多才熱鬧。那就這麼說好了,晚上吃飯早些。我先走了啊,再去瞧瞧還有人去沒有。」
紅豆跟她揮揮手,「你快去吧,到時候咱們一起。」
水杏轉身離去,背影看起來豐滿又不是窈窕,正是碧玉年華的好時候。
紅豆站在門口想了想,回屋子里把葉致遠的衣裳包好了,出來鎖上門又去了趙達家。剛到門口就踫上了要回那邊帳篷的楊耀祖,紅豆忙叫住他,把包袱遞到他面前。
「這個是給我的?」楊耀祖驚喜。
「不是啊,這個是葉頭兒上回說沒了換洗的衣裳,讓我幫著做的。剛做完,我不好過去找他,表叔你幫著拿回去給他吧。」
楊耀祖大為失望,拉長聲音︰「呦……敢情不是給我的啊!我也沒有衣裳穿啊,怎麼不見你這丫頭做了孝敬我哪?」
或許是年紀相近的緣故,紅豆對著楊耀祖的時候,也沒有什麼長輩晚輩的感覺。她臉上半分不見尷尬,辯解︰「葉頭兒是給錢的。表叔……」
楊耀祖睜大眼楮,「跟我也要錢啊?小丫頭是財迷啊!」
紅豆笑眯眯看著他,桃紅色的衣裙烏油油的頭,襯得小臉雪白清麗,嬌艷無雙。
楊耀祖敗下陣來,嘟囔道︰「得得得,我給你送過去!」
「那就多謝表叔啦!告訴葉頭兒有不合適的地方,我再改啊。」紅豆惡作劇似的福了福身子。
楊耀祖看得眼皮直抖,夾著包袱悶頭就走。
因為要去鎮上,故而晚飯吃得早了些。幾個孩子早就興奮得不知所以,嘰嘰喳喳說著,就連香甜軟糯的元宵,都沒能堵住了他們的嘴。
吃過飯,楊耀祖去套了馬車出來。這也是村子里的一貫做法了,因為去鎮上的人多,村子里有車的人家一般都會趕車去。坐車的人呢,多少給幾個銅板,是那麼個意思就完了。之前趙達也是去的,今年有了楊耀祖,他就留在家里了。
楊耀祖趕著馬車出了門,迎面就是葉致遠走了過來,身後還跟著七八個人,看上去年紀都不大,也是要去鎮上熱鬧一番的。
紅豆一眼就瞧見了葉致遠已經換上了自己做的衣裳。果然,嶄新的長袍穿在他身上,腰間緊緊束起,讓整個兒人看起來氣勢更加強勁,就連臉上的疤,也顯得越有味道。感到葉致遠看向自己的目光中帶了幾分笑意,紅豆臉上帶了得色,略微尖俏的下巴揚起來。在葉致遠看來,就像一只得意的小鳳凰一般。
去鎮上的人都在村中的大樹前集合。女人們坐車,男人們徒步,也是為了安全起見。
紅豆因為要帶著幾個孩子,收拾的時間長了些,因此到得比較晚。大樹下,已經站了不少的人,還有四五輛車,有牛車,也有馬車。
水杏一見了紅豆,趕忙招手︰「紅豆,這里呢!」
紅豆順著聲音一瞧,果然,水杏槐花香秀桃花等七八個女孩子聚在一起。
小二小三和小胖都說好了,跟著楊耀祖。紅豆就領著瑾娘玉娘去水杏那邊兒,給幾個人介紹了一番,瑾娘玉娘都乖巧地叫姐姐。
瑾娘玉娘從來了李家莊,一直在屋子里沒怎麼出去,這就讓大家不免多了好奇。要知道,十多年前趙玉蘭可也是李家莊里的美人呢。
此時見了,都難免上下打量二人。
紅豆怕瑾娘玉娘面皮薄,趕緊打岔,一推水杏,笑道︰「多冷的天啊,你怎麼也沒穿件厚實的衣裳啊?回來凍著可怎麼辦?」
水杏手冰涼,裝作沒事兒人一般跺了跺腳,道︰「還成吧,我沒覺得多冷……」
香秀忍不住撲哧一聲,壓低聲音笑道︰「水杏姐這是怕自己顯著胖了不好看呢!烏漆墨黑的,也不知道你打扮這麼伶伶俐俐的給誰看!」
一邊兒說,一邊兒朝水杏做了個鬼臉。
「死丫頭,膽子肥了敢取笑我?我就不信你穿了多少呢!」水杏被香秀說中了心思,臉上下不來,伸手去抓她要擰嘴。
香秀繞著槐花躲,笑著求饒︰「好姐姐我不敢了,你饒了我!」
都是十幾歲的小姑娘,心思單純得可愛——不過都是想走在大街上的時候,是自己最美好的一面罷了。
幾個女孩子小聲笑鬧,周遭去的大人們也不喝止,相反大多數還帶了笑意去看。畢竟,每年就這麼一次,略微放肆些也不算什麼。
偏偏就有人打破了這和諧的氛圍。
「哼,真是近墨者黑。小丫頭家家的,外頭也不知道收斂點兒,出去沒得給村里丟人現眼!」
雖然說話的人壓低了聲音,但是尖酸刻薄的話語還是讓紅豆水杏幾個人都听到了。
香秀一下子站住了,方才她的聲音大了些,听了這話,就有些不知所措。
槐花性子靦腆,從來不會與人爭論,更別提在這麼多人面前反駁誰了。當下頭就低了下去,腳尖微微蹭著地。
「我當是誰呢,原來是桃花娘啊。」水杏低聲嘟囔了一句。她性子直,不過家里教養還算不錯。按照村里的輩分,桃花娘也算是她的長輩。長輩開口了,小輩兒輕易也不能說什麼。心里雖然不忿,水杏還是扭頭過去閉上了嘴。
桃花娘見小姑娘們都安靜了下來,心下得意,撇了撇嘴,抬手緊了緊頭上戴著的一朵絨花,道︰「紅豆姑娘也去啊?呦,這倆小丫頭倒是眼生,呦,老趙家玉蘭的閨女吧?你們倒是走的近乎,可見是投緣呦!」
話說的陰陽怪氣,「投緣」兩個字咬得很重,分明就是在當面諷刺瑾娘玉娘呢。
瑾娘玉娘的臉已經白了。
村子里都知道紅豆認了趙達做爺爺,也都知道趙達接了外孫子外孫女回來養活的事兒。所以紅豆帶著瑾娘玉娘過來,雖然沒有一一去介紹,但是大家伙兒都知道,這就是趙玉蘭的兩個女兒了。趙玉蘭和離帶著孩子回了李家莊的事兒早就傳開了,同情者有之,鄙夷者也不少——誰家見過一個女人,鬧到要跟男人和離,還把孩子都改了姓弄回娘家的?這可真是不賢惠!
「哎呦嫂子,我前兒回娘家,正趕上我那個念書的佷子在家里,教了我一個什麼詞兒,叫……哦對了,叫什麼近墨黑的。知道啥意思嗎?」桃花娘眉飛色舞地說著,全然沒有注意到周圍幾個人已經沉下去的臉色。
紅豆性子最是護短。她知道桃花娘最近有些針對自己,原因麼,大概就是桃花也想接繡坊里的繡活兒,而王大娘死活沒看上她的手藝。
要是編排自己就罷了,又捎帶上了瑾娘玉娘,什麼意思?還近墨者黑,不就是說,自己這個退過親的,跟趙玉蘭這個和離過的,是一路貨色?我呸!
「嬸子,你這話什麼意思啊?」紅豆懶得跟她白扯,冷笑著說道,「我們不偷不搶的,怎麼就黑了?」
「呦,紅豆,我可沒指名道姓地說你們,你往自己身上攬什麼?」
「說沒說的,你自己心里明白!我倒是覺得,這人哪,別的都不重要,關鍵是這心得擺正了。心思不正,早晚得害了自己。那樣的人就是丟到大紅色的染缸里頭,可也染不出紅色來!」
眼見二人要口角起來,周遭的人忙著勸和︰「大過年的這是干啥啊,都少說一句!」
「是啊,出來不就是為了高興嗎?都退一步,別鬧的心里不痛快。」
「咳咳!」
後邊傳來李成重重的一聲咳嗽,眾人都閉了嘴安靜下來。
李成瞅了一眼紅豆,又瞪了一眼桃花娘,長出一口氣,沉聲道︰「女人都上車,走!」
桃花娘嘟囔︰「我可不跟那沒臉沒皮的坐一輛車。桃花,來,咱上那輛車!免得被人帶累壞了你!」
一扭身子,就要上最前邊那輛車。也不知道怎麼的,腳剛登上車轅,啪嘰一聲,摔了個五體投地,惹得眾人哄笑起來。
桃花趕緊過去扶她娘,桃花娘被摔得不輕,哎呦哎呦直叫喚。嚷了兩聲,覺得嘴里咸,伸手一抹,滿手的血。
「啊!」
她忍不住大叫起來。
李成沉著臉,正月里忌諱見血,這桃花娘也真是的,偌大年紀怎麼就這麼不穩重!
這下子,桃花娘算是去不了了。沒了大人帶著,桃花也不好跟著去。本來,她跟水杏幾個也算是說得上話,跟她們一塊兒也未嘗不可。不過她娘剛對著人家冷嘲熱諷了一通,她也不好意思湊過去了。萬分不願意,只好攙著她娘先回了家。
「活該!」水杏小聲道。
紅豆偏頭看了看葉致遠,葉致遠正負手站在大樹底下,依舊是一張面癱臉,仿佛方才,真的是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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