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那日宋澄和顧樓生趕車回到老宅,已經很晚了。顧家沒有什麼食不言寢不語的規矩,幾人在飯桌上聊著天,談到今日酒樓門前被鬧事的事情,也具是搖頭一聲嘆息。一念之差,就有可能造成不可挽回的局面。那小伙子一時鬼迷了心竅,也真是作孽,好在意識到了自己的錯,不然待到後悔,可就來不及了。
常心這段日子,心情極其不穩定,偶爾鬧起來脾氣,連顧林生都勸不住。這日听樓生和宋澄一說傍晚那事,臉色頓時就陰晴不定了。樓生扶著碗,用手臂搗了搗顧林生,示意他看常心的表情。顧林生早就注意到了,悄悄朝疑惑的顧樓生和宋澄擺擺手,表示——沒事,我來解決。
顧家有下人伺候著,這洗碗的活自然是落不到宋澄頭上。顧樓生躡手躡腳地湊到了他大哥和夫嫂的正屋外面,將耳朵貼在窗檐邊,偷听。這偷偷模模的事情,顧樓生小時候可沒少干。常心是顧家養大的養子,自小和顧林生兩情相悅,青梅竹馬,所幸小時候就年少的時候就定下了親事。
那會子顧樓生就總是愛抱著懷里的小豆兒偷听牆角,一大一小笑嘻嘻貼著牆,一次也沒有被發現過。等到顧樓生十五六歲的時候,他就听不下去了,也拉著豆兒不給他听了。顧林生曾經意味深長地看著自己弟弟,長大了,听得懂了啊!
至于讓顧樓生听得臉紅脖子粗的是什麼聲音,咳……不提也罷。
宋澄把剩菜什麼的放進廚房的紗櫥里面放好,剛拐到後院準備回房,就看到以一副奇怪的姿勢蹲在牆角的顧樓生。那姿勢很別扭︰頭貼在窗檐附近,身子側著,雙腿蹲著,一般人堅持不了多久。可宋澄看了好一會,也沒看出顧樓生腿酸了的樣子,于是也放輕了腳步走過去,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顧樓生回頭一看,見是宋澄。正好借著宋澄拍在自己肩膀上的手一個用力,站了起來。他捶捶自己的腿,又側耳听到大哥似乎把常心哄睡下了,于是拉著宋澄溜走了。反正牆角听得也差不多了,再听下去被發現可就不妙了。
「听你大哥的牆角,也不怕挨你夫嫂的罵。」顧樓生拉了宋澄出了宅子,兩個人溜溜達達地沿著田邊走著,就當晚飯後的消食。宋澄看著顧樓生穿的單薄,一襲薄衫看得人特別清瘦,也沒多想,就把自己的粗布褂月兌了下來,往顧樓生肩膀上一披︰「天冷了,小心涼著。」
「我沒事,好歹也是個七尺男兒,雖然是瘦了點,可是身體好著。你自個兒剛才下廚出了身汗,把衣服讓給我,你才小心凍著。」顧樓生斜了宋澄一眼,把衣服又還給了宋澄。宋澄不肯接,顧樓生就拿出老板的架勢,強迫他依了。
宋澄撓著頭笑了,接過衣服披上,總覺得心里很高興,好像就挨了顧樓生一下,衣服上都沾上了他的味道。宋澄走在顧樓生身後半步的位置,听顧樓生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他剛听來的私房話,思維早就不知道飄哪兒去了。滿腦子都是小時候見到的那個精致的女圭女圭,笑眯眯地對他喊哥哥。
宋澄家里,世代都是廚子,可是到了他父親那一輩卻是好吃懶做,還手腳不干淨。他爹不爭氣,他阿爹整日里對他也沒有好臉色,整個家烏煙瘴氣不說,還欠了一債。宋澄繼承了他爺爺一身的好手藝,可是他爹卻幾次三番地辱罵他燒出來的東西連豬都不屑,從來沒有人夸過他燒的食物好吃,也不許他出去謀營生,整日里拳腳相加,還揚言要剁了他的雙手不讓他進廚房。
第一次听見別人的夸贊的時候,就是他第一次見到顧樓生的時候。差不多十四五歲的顧樓生跟著相熟的大人出門到了臨郡,夏日灼灼的太陽烤的他是滿臉通紅,腦袋冒煙。好不容易躲在陰涼里休息了一會,卻踩到了在茅草里睡覺的宋澄。宋澄看小孩兒臉色不對,轉身跑回家給他端了碗綠豆沙。用井水冰鎮過的,清清涼涼的,又下暑還爽口,喝的小孩笑眯眯地跟他說真好吃。
一面之緣的小孩兒走了,他的日子還在繼續。雙親相繼去世,他出去謀營生卻因為他爹的原因讓人總是趕了出來,怕他手腳不干淨,也顧不上他做的飯菜如何,總是不肯用他。再後來,他被不懂事的一群孩子從高塔之上推搡摔落,再次獲得生命。第二次听到夸贊,卻又是從顧樓生嘴里說出來的,讓他整顆心,都鼓動了。
「大哥說,過了這幾個月常心的情緒就能穩定了,最近他總是擔心這擔心那的,剛才跟他說了酒樓的事,他都緊張上了孩子以後會變成什麼樣了。」顧樓生搖搖頭,回頭看宋澄,誰知宋澄正滿目的笑容望著田野邊出神,連腳下有東西都沒有看到。
顧樓生動了惡作劇的心思,也不提醒,就看到宋澄吧唧一下,踩了進去。宋澄覺得不對勁,連忙回神看腳下,一看,就苦了一張臉。想事情想得太入迷了,沒注意,竟然踩進了牛糞里,惹了一身臭。
抬頭看著幸災樂禍的顧樓生,宋澄把腦袋里的小人趕走了,哭笑不得︰怎麼覺得認識顧樓生越久,就越覺得他像是沒長大似的。人前成熟精明、干練穩重,回到了家就各種不一樣。「回去吧,踩了一鞋子的牛糞,你還笑。」宋澄站在田邊使勁兒地把鞋子的牛糞蹭掉,拽住一旁的顧樓生,往他那干淨的鞋子上來了一腳。
「哎!你鞋子上有牛糞你還踩我,怎麼這樣啊!」顧樓生兩眼一瞪,不干了,一路追著跑遠了的宋澄,發誓一定要在他衣服上也踩一腳︰「你自個兒想情人沒留神,干我什麼事兒,別跑!」宋澄跑的更快了,被顧樓生說的情人一詞羞得滿臉通紅,心里有什麼滋生了,一發不可收拾。
一旁的水牛甩著尾巴,趕走了幾只繞著他的牛蠅,哼著牛鼻子瞧了瞧嬉笑打鬧著跑遠了的兩人,慢慢悠悠地踩著田埂走了。
自那日過了約一月有余,轉眼已是十一月的月末,天也早已經轉冷了許多。常心的情況穩定了,胃口也好了。最宋澄都在酒樓里忙著,兩三天再跟著顧樓生回去一次。
顧樓生縮在櫃台後面,從大衣里伸出半個爪子,用指尖挑著賬本,翻看著賬目。龔平聰明的很,顧樓生教他的他早就學會了,還做得很好。賬面不僅整齊還很清晰,收入花銷記得都很有條理,就是這字,丑了些,顧樓生有些嫌棄地想。
「要求還真多。」豆兒捧著一碗不知道什麼的東西,不知什麼時候溜到了顧樓生的身邊,瞅了一眼賬本,涼涼地說。顧樓生聞言,抬頭瞪了他一眼,這還沒嫁出去呢,就這麼護著人家了!真是兒大不中留!
「什麼東西那麼香。」顧樓生伸了伸脖子,看著豆兒手里的碗。他生性畏寒,到了冬天就不願意活動,整日大衣不離手。出門更是里三層外三層裹得嚴嚴實實只看得見眼楮,好幾次模進廚房把宋澄嚇了一跳。
「宋大哥給你留的桂花釀。」顧樓生今天幫著顧林生去收了租子,剛才才回到酒樓來。宋澄今天中午煮了一鍋的桂花釀,是用了上個月摘下來的桂花曬干了熬得,混著酒香,香氣四溢,喝了又暖身子,好不舒服。豆兒撇撇嘴,宋澄時刻關心著顧樓生,這人才回來,就熱了桂花釀讓自個兒給端來了。
「樓生。」豆兒喚了一聲,可顧樓生正兩眼冒光地喝著桂花釀,心不在焉地應著。豆兒沒轍,湊上去在顧樓生耳朵邊說了一句什麼話,驚得顧樓生差點連碗都給扔了。
「臭小子,別亂說。」顧樓生心疼地看著灑了一些的桂花釀,瞪了一眼豆兒。這小子,越來越會胡說八道了,這哪兒跟哪兒啊。「管好你自個兒就好了,大人的事,別亂說。」
豆兒一臉嫌棄地瞥了眼顧樓生,轉身走了。除了在生意上有那股子精明勁兒,總覺得顧樓生在其他生活方面都是缺根弦似的。他懶得提點他,如果宋澄真有那意思,遲早會表露個徹底。畢竟這種事兒,很多事情容易泄露心思嘛,對特殊的人關心著關心著,就能讓人看出個所以然來了。
顧樓生悶聲不吭地喝著桂花釀,手指停留在賬本上,那指甲恨不得在賬本上戳個洞。他不是傻子,在外頭精明,回家自是不用。在家里可以由著自己的性子行事,他也的確不把宋澄當做外人,所以相處的隨意。
他自然也覺得宋澄對自己太好。他原先覺得是因為自己收留了他,又給了他活計去生存,所以宋澄感激自己,對著自己一家大小都是好的。可這麼說,他自己也知道,總覺得哪里說不過去。
自己要是個小公子,萬一順其自然地和宋澄兩情相悅了,家里倒也不會反對。過了年,自己就二十了,偏偏自己又是個沒有印記的男子,宋澄難道傻到甘心就絕了後代?顧樓生想著想著,覺得更加不對勁,這都想到哪兒去了!本來只是覺得宋澄對自己很好,怎麼一轉念,都考慮到兩人該不該在一起的事情上面去了!都是被豆兒誤導的,肯定……」哎呀,腦子要凍壞了!」顧樓生扔了碗,蹦起來,不行,他要出去溜達溜達去l宋澄剛端著碗,從後院掀了簾子進來,想問顧樓生要不要再喝一碗桂花釀。w,,誰料就看見顧樓生猛地蹼起來跺著腳,抬起頭看到他又一個愣神,撇著嘴裹著大衣往外跑去了。宋澄端著桂花釀百思不得其解,這是怎麼了?倒是不遠處頭挨著頭,不知道嘀嘀咕咕什麼的豆兒和龔平兩人對視了一眼,一個勁兒地搖頭嘆息︰嚷!看來,情竇初開了呀!l3l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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