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仿佛凝固了,氣氛竟然有些僵硬。
……看來,那個刑名果然是他的軟肋,幸虧鳴珞之前有所透露,不然我也不能成功地反擊了。
青緞擰唇不語,一雙魅眼與我相互對視,似有無形的刀鋒射出。我不甘示弱,依舊與他僵持。
半響,他冷笑一聲,一掃最初的笑意怡然,臉上透出幾分不屑與厭惡,站起身來從腰間取下一只竹制的短簫。那只短簫昨晚也有見過。
我默不作聲地看著他。
笑意森冷,執起短簫道︰「看來夏侯公子的確不想與青緞冰釋前嫌重修舊好呢,這可真讓青緞為難啊……夏侯公子畢竟是吾皇欽定之人,青緞本該好好輔佐夏侯公子才是,如今鬧到如此不快的局面,真是傷腦筋呢~」
……你爺爺的,重修舊好?我以前跟你有交情麼?昨晚是誰先對我做出那麼惡心的事而後又企圖抹黑我的,我都還沒找你算賬呢你就想對我生氣,憑什麼。
「……當家的,私事公事請不要混為一談,過去的恩怨我也想有一個了結,但不希望是用武力解決。」
「呵~……」他嘲諷一笑,將短簫的一端湊近唇邊,魅眼蠱惑而妖嬈,「英雄所見。」
我警惕地站起身來,防範十足地看著他的一舉一動。卻見他只是執簫吹奏,別無其它。簫聲低回婉轉,悠揚恆遠,短簫奇在有長簫的連綿溫婉,又有笛子的蕩氣回腸,如絲如縷,如怨如慕,似立在江月幽然之境,訴說著一個古老淒婉的傳說。
青緞長身玉立,一襲紅紗拂起,風吹仙袂飄飄舉,眼瞼瀲灩,顧盼生輝,撩人心懷,千嬌百媚之姿容,暗香襲人。
我擰眉,一動不動地看著他。
……這簫音听起來很普通,他到底想做什麼呢?
晃神之間,似乎看到他的身形微微晃動了一下。我一愣,閉氣凝神眯起眼正想再做細看,豈料整個人突然重心不穩踉蹌一下,這才發現自己頭開始發昏,視線正在漸漸模糊,頓時大驚。
青緞忽然眼神一凌,簫聲倏然停止,有什麼東西朝我的門面直射過來,我急忙旋身避開,撞到一邊的梁柱上去,摔落到地上!
唔——
該死……頭好昏……這家伙,居然用吹箭……
正支撐著想要從地上起身,頭頂突然出現一片陰影,一股不詳的預感頓時升起,還未抬頭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緊緊地按到在地。「唔!」痛!
待視線清晰之際,映入眼簾的是一雙近在咫尺妖魅的眼瞳。這一刻,呼吸仿佛停止了。
魅惑眾生的妖冶眼瞳中,隱隱跳動的邪美的紫色,輕易地將所有的視線吸引住,攝人心魂,無法克制自己意識的淪陷,只能看到那雙妖瞳在眼前不斷地渙散、淡化,只剩下那點點紫色,還在持續不斷地跳動、生長、升華,最後充斥了整個畫面,瞬間變成一團黑色……
……
唔……
頭好暈……
……為什麼……眼楮無法睜開?眼皮好重……
「……兒……」
……誰?什麼聲音?
「……瀲兒……」
這個聲音……好耳熟,究竟是誰在叫我?有誰會這麼叫我?
「瀲兒……」
好夢幻的聲音……由遠至近的傳來,是誰?為什麼那聲音給我的感覺如此熟悉、如此強烈?
——難道?!!
倏然睜開眼,我從床上跳了起來,頭腦一片清醒,全身的酸痛令我暗自吃痛一聲,但卻無法阻止我看清眼前的一切。
不、不可能……
瞳孔迅速縮小,我呆滯著雙眼,雙手死死地攥緊被褥,哽咽著說不出一句話來。
眼前坐在床沿的人,那張陌生卻又熟悉的臉,原以為會成為這輩子永遠的遺憾,如今卻就這麼真實地呈現在眼前!
眼淚毫無預兆地奪眶而出,我緊緊地捂住嘴,強迫自己不哭出聲來,害怕驚動這個夢境,害怕自己一眨眼,一切便會消失得無影無蹤。良久,顫顫地出聲。「是夢吧?……」
告訴我,是不是夢,還是我的幻覺……
眼前的女人輕笑出聲,臉上飽含著慈愛,那是一種能融化一切的溫暖,卻仿佛能將我灼傷。「不是夢哦,不信你模模看……」
她的聲音,依舊是由遠至近的,回蕩在耳邊。
我顫巍巍地伸出手去,帶著幾分企盼,幾分痛苦,幾分無力……和幾分無措。
指尖輕輕地觸踫那掌心的溫暖,那麼真實,那麼不容置疑地存在著,淚水決了堤,模糊了視線,我哽咽著,壓抑著滿腔的痛楚,那是一種仿佛撕裂了心髒的痛,飽含著濃濃的絕望。「我就知道……」
我就知道,這始終只是一個夢境……
心好像在淌血,因為是太過美好的夢境,所以醒來的時候,一定會更加絕望。
「對不起……」我斷斷續續地說著,「對不起,對不起……我竟然……竟然把你的樣子給忘了……對不起,對不起!……」
她毫不在意地淺笑,伸手捧起我的臉,柔柔的目光看向我。「孩子,其實,我也有事對不起你呢……」幾乎是一瞬間,那張原本笑靨如花的臉竟然變得森冷萬分,我猛然一僵。
紅唇親啟,用最輕柔的聲音說出最無情的話。「其實,我真的很討厭你啊……恨不得你馬上消失掉!」
什、什麼……
心髒仿佛停止了跳動,淚水戛然而止,我一張臉頓時失了血色,指尖冰冷,雙眼發直的看著她。那張恬靜的臉輕柔無比,可雙眼卻已經布滿了厭惡,像在印證剛剛那番話。
再也听不見任何聲音了。
只有那句話一直在耳邊回蕩著……
——我真的很討厭你啊……
——恨不得你馬上消失掉!
……討厭你……
……消失……
頭無力地垂了下去,指尖蒼白卻依舊攥緊被褥。許久。「……真的嗎……」聲音細弱無比,也蒼白無力,「討厭我……是真的嗎?……」
「是!」毫不猶豫地回答道,不屑地嗤笑,「你真的很礙眼,我恨不得從來就沒有你這麼一個孩子!~~」
「……是嗎……」我木木地應著,手一點、一點地松開了被褥,「……我消失不見,你反而會感到幸福嗎?……」
你真的恨不得我永遠消失在你的視線中,這樣,你真的會覺得幸福?
「……是!」想必最初多了一抹遲疑,卻依舊應得堅定。
……是嗎……
我松開了手,心莫名地松了一口氣,抬起頭來笑著,淚水卻控制不住地掉落下來,沾濕了被褥。「你能不能原諒我忘記了你的臉呢?……」而後又默默地墜下頭去,笑容漸漸隱去,「算了……不管能不能原諒,都已經不重要了……」
真的,已經不重要了。
能見到你,一切就不再重要。
再次抬起頭來,看著她道︰「我原以為這是一個永遠無法彌補的遺憾,因為這是任何人都無法原諒的事,我竟將自己母親的臉給忘記了……」
真好。
「選擇性失憶,間接性失憶什麼的,這些都無法成為理由,忘記阿芙也好,忘記蘇和魯爾爺爺也好,甚至,忘記白瑯寺的一切也好,最最不能允許的,是將你忘記。」
她怔忡地看著我。
「我一直在擔心著,害怕你和老爸會因為我的突然消失而心慌意亂、痛苦萬分,這樣我便無法安心在這邊生活了……」
能再次回憶起這張臉,真的很好。
「即使這是一個夢境,即使這可能只是一個幻覺,但我還是覺得很慶幸,你如果真的覺得幸福,那我便放心了。」
手不由自主地伸出去,緊緊地抱住眼前的人,眼淚忍不住再次滑落,我哽咽在她懷里。真實的溫度,真實的身體,真實的氣息,為什麼明明是如此真實,卻始終只是夢境呢?
好痛!
好像撕心裂肺一樣的痛楚,排山倒海般地充斥著整個心髒!令我死死地將自己埋在她的懷中,想要瓖進去,不想分離,可偏偏夢總會醒。
明明知道,她不可能出現在這個時空,明明知道,她不可能叫我瀲兒。
這只是一個夢境啊。
可是,能再見到,卻讓我如釋重負,讓我恨不得對這個虛幻的人傾訴自己穿越以來的一切。
「我很想你,媽,對不起,我再也回不去了……」語氣是如此地有氣無力。
「放、放開我……」被圈住的腰掙扎了一下。
我頓了頓,雙眼發直地松開她,袖子抹去了一把淚,吸了吸鼻子。「媽,說真的,你能忘了我是最好不過的,這樣我在這邊多少能輕松一點,希望我這次不會又把你忘了,不然我真是天底下最混蛋的孩子了……」
「你……」她退後幾步,咬緊下唇,面孔猙獰,「為什麼!我不信!我絕對不信!!」
我愣。呆呆地看著她,忽然只覺頭腦再次發昏起來,手下意識地扶住床柱。「呃!」
——怎麼回事?……
眼前發狂的人的身影越來越模糊了,昏倒的前一刻,只听到那句反復的話。
「為什麼!怎麼會是這樣!!」
「……」
這到底……是一場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