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我沒什麼附和他的意思,他也不說什麼,視線往下看向腳邊那疊小小的草堆。「對了,方才的話你還沒回答呢,瀲兄弟在這兒做什麼?拔草嗎?」
因為他剛才的那堆話,心底有些郁悶,也就擰擰唇意思意思地回了一下︰「嗯。」蹲下去繼續拔草。
他環視四周,好笑地道︰「這兒可是先皇妃子的寢宮院落啊,瀲兄弟怎麼突然心血來潮跑到這種地方做這種不著邊際的事兒?」而後煞有介事地望了望那邊寢宮大殿的牌匾,「諾耶宮啊……薩卡王妃是名不虛傳的傾國美人呢,只可惜紅顏多薄命。」
……真不想跟他說半句話,萬一被他看出什麼端倪就麻煩了,真是的,好好的朝廷命官沒事跑到這種荒涼的地方干什麼,存心來找麻煩是不是?「……別的寢宮即使沒有了主子也還是照料得很好,為什麼只有這里任由它荒廢呢?」
一只手突然伸過來,接過我握了一手的草疊放到一邊,然後他躬身蹲下來,跟著拔那一叢叢草,動作慢條斯理,說不出的優雅清逸。斂目淺笑,「或許是因為這是位犯了大罪的妃子吧,異族女子入中原王朝為妃,又有多少人肯給她好臉色呢,何況諾耶王妃還出手刺殺先帝,自是其罪當誅了……這座寢宮又有誰願意、有膽子來照料呢。」
覺察到我的手一頓,他輕笑出聲。「你也不必放在心上,這畢竟已經是前朝的事了,就算知道你今日在這里的所作所為也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時間久了,宮人如今記著的,大多是諾耶王妃的好,只怕只有引鳳太後還沒能饒恕她罷……」
引鳳太後嗎?……也是,畢竟,前朝的皇帝就是她唯一的夫君,弒夫之痛誰都無法忍受吧!可是,都說殺人償命,阿芙刺殺先皇,只怕也是為了報可瑪的仇,既然這樣,又有誰能說她是錯的呢?
……咦?不,不對,阿芙殺人?!
——不可能!!
「……是不是有什麼地方搞錯了?」
「嗯?」
抬頭直視他不明所以的目光,我雙眸炯炯。「那個王妃只是一個弱女子不是嗎?听說她為人善良天真,甚至不忍傷害一花一草的生命……這樣的人怎麼會想到要刺殺皇帝呢?」
他緘默了,仿佛陷入往昔記憶的沉思中,眸光幽深。
日,這決不可能是真相。「是被人陷害的吧,對不對?……因為享盡聖寵,所以遭後宮妃子的陷害。」
裴焉終于從思緒中回過神來,放下手中的草捆,輕嘆了一聲。「或許有這種可能吧……事實上,我與諾耶王妃有過幾面之緣,第一次見到便是在御景苑中。」仿佛想起了什麼,他臉上的表情又柔和了幾分,「很難想象,被傳為蠻族的女子會有如此真摯爛漫的一面,沒見過桃紅柳綠、鶯飛蝶舞,一夜不眠只為守得花開,臉上從未露出一絲悲色……」
「……」
他溫雅的臉上似有無限柔情,我看得一臉抽搐。喂喂喂,不要擅自進入自己的世界,那是我媽……
輕吁一口氣。哎,阿芙自從離開我後就進了皇宮了,她一個人呆在爾虞我詐的皇宮中整整一年……感覺我好像丟失了這一年,阿芙在我無法靠近的另一處,過了我不知道的一年。
這整整一年,她過得一定不好,因為這里是皇宮。
一定沒少讓人欺負吧?皇帝只貪圖阿芙的美色,哪里會真的關心她呢……可能這一年里她飽受欺凌,曾被打入冷宮,或被人陷害用了刑,也可能有人嫉妒她而要加害她……
可是她還是會一無所知地笑,毫無心機,依舊不對人有所防範,即使被人陷害了,下一次還是會掉進同一個陷阱里去。
思及此,不知為何嘴角浮起笑意,沒有抬頭,淡聲問︰「裴焉,你很欣賞諾耶王妃嗎?」
他回視我,笑靨令人如沐春風。「她是世間難得的奇女子,純真無暇,任誰在她面前都會自慚形愧。」
「呵……你倒是稱贊得毫不吝嗇,就不怕這話被引鳳太後听到了,降你的罪麼?」
「這是事實,任誰也改變不了,裴某不才,一雙識人的慧眼還是有的,自從當年花間驚鴻一瞥,便知道世人對薩卡族有了很深的誤解。」
「……」
淺笑。「王妃說過,薩卡族人都與她一般重視世間一切生命,若果王妃所言非虛,那麼薩卡族人應該是純真樸實的才是吧。」
我猛然地抬起頭,視線交匯之下,那雙眼眸里仿佛綴滿了漫天星辰,盈盈閃閃,宛若碎裂的琉璃寶玉。
這一刻,我感覺到心底有什麼東西崩塌了,就像一道堅守了一輩子的圍牆,被輕而易舉地砸碎了,霎那間千萬種思潮蜂擁而至,鋪天蓋地地卷席而來將我淹沒。是慶幸,是抽痛,是欣慰,是感慨,是揪心,是無奈……
很難想象那樣排山倒海般的思緒旋繞在心尖,我卻還能只是怔忡地與他含笑的雙眼對視,而不是痛哭出聲或大笑一場。
「……哧。」我沒心沒肺地恥笑出來,接過他手中的草捆將所有草堆抱起,站起身來,「裴大人真是語出驚人吶,身為朝廷命官居然還有如此愚鈍的見識,真讓人覺得好笑,薩卡人不就是蠻橫無理,莽夫一群麼?大人另類的見地可謂天方夜譚啊~」
「呵~我就知道你也會這麼說,無妨,仁者見仁智者見智,若是瀲兄弟見過諾耶王妃,必然也會有所改觀的。」毫不在意地起身整整衣袍,「皇上還在御景苑候著呢,在下就不打擾瀲兄弟了,有機會的話在下會再來找瀲兄弟解悶的,告辭。」語畢,輕柔一笑,翩然步出諾耶宮。
我收回視線,深吸一口氣。深秋的氣息帶著泥土與草的氣味一下子鑽入體內,微涼的,卻很輕柔,輕易讓人沉醉。目光落在靜怡的諾耶宮大殿的牌匾上,雙眼映著「諾耶」兩個燙金大字,帶出一層微濕的墨綠色,我悶笑出聲。
「呵呵……阿芙,原來這個皇宮里也有笨蛋呢~」
說什麼薩卡族人純真樸實,整個中原只怕只有這個家伙敢這麼說了吧?他說「也」,那就是常常將這中荒謬的想法告訴別人咯,呵呵,虧他有這個膽子,準是沒少人當他腦子有病吧!~
抱著草堆的手緊了緊,想起那雙認真無比的眼眸,腦中頓時一片清明,心底從未有過如此輕松。「真的是笨蛋啊……也只有笨蛋會認可一樣笨的薩卡族人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