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淋雨受寒的緣故,我在一個宮女的幫助下燒水沐浴了一番。皇宮有專門的一些宮女負責侍衛日常的生活,侍衛通常同等職位的是同住一個寢房,由于身份特殊我獨自佔了一間偏房,沐浴過後見輕彤還沒回來,便實在頂不住昏忽忽地躺倒床上去倒頭大睡。
這真是,混亂的一天啊……
……不過還好,見到了阿芙的寢殿。
次日醒來的時候,桌子上已經放置了幾套新的衣飾和鞋襪,看起來像是在成衣店買的。抖開其中一間比劃了一下,上好的白色緞子加上滾著錦繡的紅邊,袖口連著緊致的金色護腕,外加一見無袖的暗紅色長袍,黑色白底的長靴。
換下來一看,尺寸剛剛好,簡直是特地量身訂造的一般,忍不住托著下巴在腦海里勾勒出輕彤面癱的臉。
從某種意義上講,那家伙還挺厲害的。
出門的時候才知道天已大亮,皇帝早朝都結束了,我愣在原地半天,實在想不起來祁玄英是否交代了上班時間。其它侍衛都是換班的,夜班的結束就換早班的上,時間都不統一,想參照一下都不行。
還是昨天幫著燒水的宮女說︰「輕彤侍衛說了,夏侯統領身體不適,不用早起了,醒來再開始巡視便是。」
……發燒萬歲。
*******************************************************************
輕彤給的這身衣服畢竟不是正規的侍衛服,在偌大的皇宮中行走的時候總是免不了讓人側目端看,時不時還會被正巡邏的其他侍衛逮住,看清了我掛在腰上的令牌才點頭哈腰地讓道。
「唉……又說是當影衛,結果卻讓我巡視皇宮,明明知道我就是個賊,還讓個賊幫著看家門,天底下怎麼會有這種人……」
閑逛了一個下午,好不容易才把侍衛寢房附近一塊面積的路給模熟了,倚著夾道上的紅牆錘錘肩膀。嘖,不愧是傳說中的皇宮,大得變態,還讓我早點把這里混熟,這得要多久誒,沒準那家伙也不知道自己家有幾條大道幾塊磚瓦吧。
「啡——」
刺耳的一聲馬叫聲令我的動作停了下來,感覺聲音是從不遠的地方傳來,像是在夾道盡頭左拐的地方。我問一邊的守衛︰「那是什麼?皇宮怎會有馬?」
「回統領,是宮廷馬廄。」
馬廄?
……宮廷的馬也有烈性的?看這聲音應該是正發火的樣子。
在薩卡族的時候時常跟牛馬牲畜打交道,以至于對這類動物有某種特殊的好感,掩飾不住好奇心,我活動了一下微酸的筋骨向夾道盡頭跑去。
「啡!!啡——!」嘶鳴一聲比一聲大,走進比白瑯寺豪華太多了的馬廄,一眼就看到幾個侍衛正在拉扯著一匹白色駿馬身上的韁繩,旁邊還有一個像是妃嬪的青衫女子面有慍色地沖他們喊著什麼,被烈馬的嘶鳴掩蓋了聲音。
我呆呆地看著那匹不斷掙扎晃動、與侍衛互相牽扯的白馬,大腦「翁」地一聲化成一片空白。
不會吧?……
這是……疾雲?
思緒亂成一片,還沒來得及理清便月兌口而出。「住手!——」
「統、統領大人?!!」幾個侍衛被這突如其來的一聲嚇掉了手上的韁繩,一不留神被白馬甩在地上,滾了一地。青衫女子皺眉回頭,盈盈媚眼中宛若流淌著一彎春水,嬌美的容貌楚楚動人,又帶著一抹誘人的嫵媚。看著疾步跑來的我,眉眼中滿是疑惑和不耐。
眼看白馬已經被關回柵欄後,在里面不停地踢踏著地上的沙石,發出嘶嘶的低鳴,我按捺住內心的激動,看向一邊立正站好低眉順眼的幾個侍衛。「怎麼回事?……不去巡察反在這兒斗馬,玩忽職守麼?」
「這……」幾人面面相覷,半天支吾不出來。
那個青衫女子一擰眉,移步站到他們面前,勉勉強強地正視我道︰「這位統領大人,是我讓他們幫著把馬牽出來的,怪不得他們,大人還請買了本公主這個面子。」
然後,我愣了。
她說甚?公主?上上下下把她打量了一番。祁玄英的孩子……都這麼大啦?
雖然戴著面具,但我大刺刺的目光還是透過兩個眼窟窿被她看得一清二楚,當下有些惱羞成怒。「大膽!竟然如此失禮地看著本公主,統領大人,不是說中原的皇室相當注重禮節麼!就你這般舉措,真是太無禮了!」
我訕訕地收回目光,躬身作揖。「公主教訓的是,在下是新任的統領,所以不知公主身份,請公主責罰。」
她也懶得看我,別開臉去。「不必了,知錯就是,本公主就不打擾統領大人了,今天在馬廄里的事,還請統領大人守口如瓶,本公主就此謝過,告辭。」語畢,擦身離去。我這才發現,她竟然比我還高上一小段。
看著她離開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我回過頭來問那幾人。「她……真是公主?」
幾個再次對看了一下,其中一人站出來道︰「回統領的話,那位確實是公主,統領初來乍到或許不知,她是一年前安迪族族長送來的和親公主,寶瑟公主。」
我噢了。原來是祁玄英的妾侍……可是那張臉,怎麼也看不出有安迪族人的影子。
當初還在薩卡族的時候,安迪族與薩卡族也算是某種意義上盟友,同為異族,一樣豪邁不羈。那時也曾有過安迪族的人來草原拜訪,可是印象中他們的發色是有點金黃的,既不是純黑色也不是純金黃,就是那種好像黑發人站在烈日下,三千青絲仿佛跳動著金黃色的樣子。
「雖說是和親公主,但皇上不喜也是出了名的,所以公主一直是公主,沒有妃嬪的封號,連和親的對象都沒著落,皇上同意了安迪族的和親,但卻不納寶瑟公主為妃。」
我嘖了一聲,揮揮手開始趕人。「行了你們,還嚼舌根,連皇上的閑話都敢說,要是被別人發現你們就去跟板子解釋吧,去,巡邏去。」
幾人呵呵一笑,倒像反而不怕我了似的,朝我施禮後一個個離開了。
我松了口氣,確定他們走後,便回頭看著柵欄里頭已經安靜下來立在角落的白馬。心中又是一閃神。緊緊貼著柵欄急切地看著它,試探地叫。「疾雲……」
它腦袋晃動了一下,看都不看我一眼。
「……疾雲,疾雲……疾雲!」
叫喚一聲比一聲迫切急躁。心中是慌亂,是惶恐,是不安,是迷惘……「疾雲!是我,我是梟彤啊!我是博木爾,是你的小主人!疾雲!!你看啊,看看我!是我啊!!」
馬尾輕輕甩了甩,始終沒有側過頭來,只是眼珠移過來一下,瞬間又掠過。
怎麼會這樣?它的耳朵,難道听不見了嗎?明明……只要我喊它,它就會飛奔過來的啊……為什麼不像以前一樣,跑過來親昵地蹭我呢?……
——吶孩子,這是可瑪的馬,梟彤那孩子最喜歡它了,還給它起了名字叫疾雲,本來想等他十三的生辰一到就把它送給他,誰知道,哎,甭提,你看看它,覺得喜歡不?
——它……看起來有點凶,而且我不會騎馬……呃,不過可瑪放心,我一定會學會的……
——哎,都說不用那麼認真……不過你一個女孩子,拼起命還真不輸給草原兒郎,到底有我薩卡族的風範,呵呵,要是學會了,可瑪就把疾雲送你了!
——不,不用了……
那時候,可瑪帶著疾雲拼命為我和阿芙引開追兵,如今可瑪已經死了,它卻存活下來了嗎?
就像是一個戰俘,一個戰利品一樣,作為天佑王朝殲滅薩卡族的象征而留下來的神駒嗎?……
望著它依舊挺拔不屈的身形,我靠在柵欄上,放下來不停朝它伸出去的手。「……你也有身為薩卡族的傲骨,跟你相比,我倒是更沒骨氣了呢……」
所以你對我不屑了嗎?所以你不願意靠近我了嗎?因為薩卡人不會像我這樣為虎作倀吧……
……不是的,它一定不是這麼想的,只是我自己覺得丟臉,才自怨自艾而已,對,是這樣的。可是,明明知道是這樣,我卻覺得沒臉面對它……
身子滑落到地上,我斜靠著柵欄,抱著雙膝將頭深深埋到臂彎里。身後,是時不時發出的一聲聲「嘶嘶」的低鳴。我悶悶地低喃。「對不起……對不起……」頓了頓,將頭埋得更深,「……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