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堂此時高朋滿座,前來賀喜者不計其數,雖然在丹景山堡上下人眼中,新娘子——樓三小姐的名聲不怎麼好,但好歹是堡主嫁女之喜,于情于理都必須來捧個場。只是早已久候多時,卻只見蓋著喜帕一身艷紅的新娘子立在高堂之前,靜若處子,傳說中的新郎倌遲遲不見人影。
樓清的臉色難看得很,倒是樓夫人淡笑著安撫他,並讓身邊的丫鬟再次去催。
大老遠就看見正堂敞開的大門內滿座席客,本就拘謹的心情更是一刻不能放松。我暗暗咽了咽口水。
「姑爺,您別緊張,別的奴婢不敢說,就姑爺您現在的容貌,絕對是丹景山堡首屈一指的美公子,到時堡主定會滿意姑爺您的~」
小丫鬟在一旁胡亂奉承,我越听越別扭,腳步放慢了一點。「得了吧,怎麼也比不上你們二少爺,而且你說‘現在的容貌’是什麼意思?」
「哎姑爺,這當然是指您現在上了妝的容貌咯!畢竟男子上的妝和女子上的妝各有不同,姑爺上妝之前的模樣雖然也是十分俊秀,但到底比不上二少爺,上妝後就不同了,簡直比二少爺更勝一籌了~」
這是什麼破理論?該不會是想乘機巴結我吧?我扯出一個僵硬的笑,步伐加快。
「不過姑爺您還真特別,奴婢明明是為姑爺上了男子的妝,姑爺的臉卻透出一絲女子的陰柔之美,實在是奇妙~」
我嘴角抽搐。
太邪門了吧,化妝也能看出端倪??
踏入正堂的同一刻,小丫鬟高聲喜喚︰「新郎倌到了!~~~」
席客早已引頸而盼,樓堡主的女婿這兩天來一直是丹景山堡上下孜孜不倦的話題,這個婚事他們最有興趣的自然還是這個神龍不見首尾的新郎倌——那個與三小姐私會偷情的紈褲子弟,究竟是怎樣的一副嘴臉。
而在看清來人的這一瞬間,他們也都倒吸了一口冷氣,驚呆了。
膚若凝脂,明眸皓齒,三千青絲系以紅綢,一襲殷紅襯得膚色勝若霜華,金綢腰帶竟束出細若女子的縴腰,行風而至,風起衣袂,一時間,艷驚四座。
「岳父大人。」我步至高堂,在樓清的面前跪了下來,「小婿有禮。」
說者別扭,听者更別扭。樓清臉色有點僵硬,看著我半天說不出話。樓夫人見狀,略有病態的臉上浮起笑意,擰唇輕笑︰「想不到,樓家的上門女婿竟然如此秀氣……不過,瀲兒,你岳父畢竟是武學出身,或許會嫌你長得不夠陽剛正氣呢,以後回丹景山堡的時候,可不能像今天這樣做此裝扮了。」
看似岳母在教導自家的女婿,實則是在暗中調侃自己的丈夫。樓清臉上白一陣青一陣,只好盡量看起來和氣一點將我扶起來道︰「都是自家人了還客氣什麼呢,不過,你岳母說的也對,堂堂男子漢豈能沒有一絲陽剛之氣,你以後可要在習武上多多用心,才能有本事保護我們然兒。」
「樓堡主,我等有幾件事十分不解,不知可否請教一下這位樓家的新姑爺?」賓客中有個中年男子站了起來,對我們拱手作揖。
樓清不作表態,直接把問題丟給我。我只好對那人回了一禮。「晚輩夏侯瀲,‘請教’不敢當,前輩有何不明之處,晚輩知無不言。」
「不知夏侯公子幾年貴庚?」
「年方十九,尚未加冠。」
眾人皆是愕然,對著我上下打量許久都不相信我有這年齡。大致也猜到他們在想什麼,我眼神閃過一絲不耐。「夏侯瀲深知自己如此‘高齡’仍是面容**,天生所為實屬無奈,但若因為長相而讓諸位笑話,夏侯瀲也別無他法。」語畢,轉而對樓清跪了下來,目光炯炯直視他,「岳父大人,小婿如今身穿紅袍到此,只是為了讓在場所有人作個證,小婿斗膽,今日不能在此與棲然永結連理!」
乘著眾人驚愕的當兒,我對著他磕了三個響頭,直起身來。「夏侯瀲並非對令媛始亂終棄,如果令媛今時今日委身予我,岳父大人和岳母大人也必然不會放心讓棲然跟著小婿四處奔走,顛沛流離……」頓了頓,我最終站了起來,深吸一口氣,當著所有人的面道,「……我何德何能,有幸娶三小姐為妻,只是我本就山窮水盡,而且自認一向胸無大志,想必我這樣的女婿也夠窩囊了,岳父大人也丟不起這個臉。」
樓清呆滯地看著我,像有所動容,著實震撼于我的一番話。
賓客反應過來,仔細考量了我的話也紛紛議論起來,表示贊同。也對,現在丹景山堡人人看不起這個傳說中風流成性的樓家姑爺,一時間這個誤會是散不開的。
「夏侯瀲在此發誓,從今日起行走江湖,且必要有所作為,及冠之日便是成名之時,到時丹景山堡上下若還有不服之人,也無話可說,也唯有如此,夏侯瀲才能給得起三小姐一切承諾。」
這是我斟酌了許久之後擬定的台詞,看起來天衣無縫而且沒有講明最後會娶棲然,不過既然已經在這里露過面,至少必須說服樓棲然早點找個意中人。
「夏侯公子好氣度!看來我等對公子你多有誤會,還請不要見怪,不過既然喜帖都發了,夏侯公子也不要在意我們之前的魯莽猜測,我等祝夏侯公子與三小姐白頭偕老永結同心!」中年男子最後對我施禮道歉,眾賓客也紛紛贊同,表示自己的失禮。
「晚輩心意已決,未到出頭日,無顏要求三小姐委身于晚輩。」單膝跪下,拱手對樓清,「岳父大人還請成全小婿。」
大概是因為我的一席話給本來的形象平添了一分男子漢般胸懷遠致的氣量,樓清直視我的雙眼竟萌生了一種賞識,態度也緩和了許多。「……你有此胸襟,也算然兒沒有看錯人,不過從我丹景山堡出身的人個個需是武藝精湛,這樣吧,如今讓你跟然兒比試武藝,你若是能贏了然兒,那也證明你有保護她的能力。」
我一滯。「萬萬不可!小婿一輩子都不可能對三小姐動手的!」真相是︰我根本不會武功。
樓夫人也嗔道︰「相公,你說什麼傻話!這要傷了誰都不是好事!」
樓清語塞,轉念一想又道︰「那……就與月兒比一場吧。」
哇靠!我急著便又要拒絕,話還沒出口就有人搶先一步。「不行!!」
這聲音……所有人都看向堂門處,不知什麼時候站了三個人。開口的竟然是當中的樓棲然。這下眾人全傻了眼,樓棲然——新娘子不是還在高堂前好好地站著嗎??
「然兒,你?!」樓夫人也被她嚇了一跳,從位子上站了起來。
我更是一臉抽搐。難怪新娘子完全不對我的話做出表態,真正的樓棲然根本就不可能保持安靜呆呆地站著……
樓清先是一驚,而後目光落在那個有點顫抖的新娘子身上,走過去甩下她的喜帕,露出一張俊俏的臉。「堡、堡主……」
「小蘭?!」他愕然,而後怒道,「這是怎麼回事!!」
「爹,你別怪小蘭,是女兒自作主張!爹,我知道你想給女兒找個好歸宿,但女兒真的不想離開你們,還有瀲的事,其實你們根本就誤會了,他——」
哇啊!!我迅速起身抓住樓棲然的手。「我知道三小姐的意思!是我一直自認配不起三小姐,卻還對三小姐死纏爛打窮追不舍,我知道三小姐無心于我,但樓堡主當時誤會我已毀了三小姐的名節,所以才忍不住想要借此機會讓三小姐歸屬于我,如今自知有愧于三小姐的一片孝心所以後悔莫及,才想中止婚事!」
這些話我幾乎一口氣說完,樓棲然和隨行而來的樓碧月、霍甘遂臉都綠了,尤其是樓棲然,秀眉死擰,表情好像看到什麼世界上最詭異的東西一樣。
我微微喘氣,心底異常憋屈。……不行,以這家伙的腦子是不可能明白我真正的意思的,你爺爺的!
終于反應過來,樓棲然劈頭就是一句︰「你腦子——」
當然她一說就完了,我干脆手一使勁,直接將她拉到懷里,全場人都愣。「我夏侯瀲自知今世今生無緣得到三小姐的垂愛,既然三小姐已經現身表明了本意,看來我也不該在這里繼續丟人現眼!」偷偷在她耳邊快速說了句「捧場做戲,麻煩你配合一下」,然後放開她,退後幾步。
她依舊眉頭擰緊,異常怪異地看著我。不明白我唱的哪一出。
……不懂沒事,別說話就好了。我轉而面向已經呆了的樓清和樓夫人,拱手作揖︰「樓夫人、樓堡主,事已至此,晚輩也只好直說,誠然,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得到三小姐,想來必然會被人人恥笑,只是三小姐實在是個不可多得的好女子,雖然不似大家閨秀,卻大有俠義風範,雖然武藝不精,卻處處求上進,雖然風評不好,卻依舊暗自努力……雖然不是樓堡主親生,卻比任何兒女都要孝順,如此難得的女子本該世間難求,也是得知丹景山堡竟然不識珍寶,對三小姐毫不在意,才想借機收得‘美玉’。」
話到吃出我頓住了,淺笑著看向樓棲然︰「不是有個說法嗎?美玉必須在懂得珍惜的人手上才能顯得出自己的意義所在。」
這一刻,我看到了樓棲然眼底的震撼。也在這一刻,我看到了在場其他人的窘迫。
下一秒我卻呆住了,因為她竟然學著我的樣子上前將我抱住,眾人一驚。
「你什麼意思?……」她將臉埋在我的肩窩,聲音細小如蚊。
我頓了頓,嘆了口氣︰「沒辦法,只有這樣我才能全身而退,而且弄到今天這個局面,歸根到底錯在我,不該這種時候還出現在丹景山,讓人把你誤會得更徹底。」
「廢話!你編出那樣的話來,只會讓他們更加鄙視你,你也想過這種時時刻刻受人置喙的日子嗎!」
無語。「你還沒弄明白,我到底不是丹景山堡的人,往後也不會再出現在這里,他們的目光和閑話我根本不用理會,而你不一樣,你是樓家三小姐,你可是一直在這兒的。」
感覺到腰上的那雙手攥緊了,我僵了僵。「那個……有點痛,松一松……」
「……欠你這一次,我一定會還!」她募地放開後退幾步,雙眸靈動淡然,直直地、靜靜地看著我,當著所有人的面,朱唇微啟。「……謝謝你最後還是中止了婚事,但是,我才不要喜歡你這種虛情假意的人!」
此言一出,一切都成定局。
于是,丹景山堡次日便傳出,新郎倌是個道貌岸然想騙婚的偽君子,幸虧三小姐誠心打動才在中途改邪歸正,撤了婚事,樓堡主本想處置此人,卻被三小姐勸阻,得以安然離開丹景山堡。由此,樓家三小姐寬容大量孝感動「人」的形象深入人心,而丹景山堡從此立下一個規定,對夏侯瀲此人,人人得而誅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