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河客棧今夜人滿為患。由于皇帝免了封鎖的禁令,欲一睹龍顏的人甚至不惜一擲千金,趕到玉河客棧,使得客棧熱鬧非凡。
客棧廚房。
為了皇帝此番駕臨能龍心大悅,掌櫃的與眾伙計著實下了不少功夫,廚子們更是紛紛大展廚技。光是菜肴便有七七四十九道,以至于諾大的廚房一片沸騰,炊煙迷蒙。灶頭將房內烘烤得燥熱無比,夏末之夜,無人消受得了,卻也不敢有一絲怠慢。
「喂,不是說皇上在頂層的上房嗎?為什麼還不能上去!」
早已等不及要見到聖顏的樓棲然又湊過來暗問。手上端過一盤清蒸玉餃。
無奈地接過盤子,將之和其它菜一並放好。「時機沒到,你難道想直接沖上去讓那些侍衛對你舉刀?」
「那還要多久!你確定我二哥不會現在醒來嗎!那迷香效果如何!」
「……你覺得我會對他放水?」(一直對軟骨香一事惦記著而伺機報復的無良主角)
她思索一陣,將又一道菜傳給我。「……不會。」(回想到蹂躪一事而大致明白了的笨蛋女二號)
我繼續清點菜肴。
琳瑯滿目五花八門的佳肴,沒有一道是重復的。正好四十八道,遺落最後一道招牌菜。
忍不住在心里嘆氣。帝王之家,還真是奢侈哎……
掌櫃的急沖沖地出現在廚房,扯高嗓門招呼道︰「菜齊了沒?菜齊了沒?快,聖上要用膳!該上菜了!」
眾伙計一一端起盤子,井然有序地步出廚房。每一道菜都蓋上盤子,以免招風涼了味道不佳。我和樓棲然對視一眼,也領了兩道菜跟上。
「慢著你們兩個!」
猛地停下,雙雙疑惑地轉頭。
掌櫃的細細打量了我們一番,把我們看得心里發毛。「嗯……你們的相貌可以,這些讓其它人端著就好,你們跟在我後面,將最後一道招牌菜呈上。」
聞言,我臉抽了抽。這是什麼破道理?……
瞄了一眼喜出望外的樓棲然,我無語地將手上的菜交給其它的伙計,轉而去端那盤所謂的招牌菜——魚躍龍門。
在玉河鎮,魚的味道鮮美也算是這附近比較有名的。主菜是魚倒不為怪。挺沉的一道菜,香倒是挺香。
說起來,正午時樓棲然他們的那些對話,是什麼意思呢?沒頭沒尾的,也揣測不出什麼……
看著走在前面神采奕奕的身影,我一邊沉思一邊跟上他們的步伐。
……她究竟為了什麼才非要見到皇帝不可?腦子里浮現那句話。
——若是我面見皇上,或許我也有機會向皇上效力!
難道她想入朝為官?……無法想像。我扶住額頭。
還不如當將軍合適……
眼看已經到了頂層,我甩了甩頭,穩了穩情緒。一種王見王的激動感油然而生。
隊伍前面,掌櫃的又反復交代了幾次禮節問題,而後上房的門打開,他對著里面不知說了些什麼,點頭哈腰後招呼眾伙計進去。
菜肴一道一道地端進去,人一個一個地退了出來,隊伍越縮越短了。
……怎麼,心情反而更加平靜了呢。
——就好像,暴風雨來臨前的一片死寂。這一刻,真的是心如止水。
終于,我們前面已經沒有其它人了。最後一道菜,輪到我們上了。
暗中長吁一口氣,我低下頭。將菜肴舉過頭頂,跟在掌櫃的身後,踏入這個溢滿帝王貴氣的房間。樓棲然與我並肩而行。
頭盡量壓低,只能看到四周某些個侍衛的腳。五六雙灰色的,一雙是黑色的……
跟著掌櫃的的步調停了下來。齊齊跪下。
「嘿嘿,啟稟皇上,這便是我們玉河客棧的招牌菜,本鎮有名的魚躍龍門,今日特請皇上品嘗,小民榮幸之至。」
緊接而來的,是一個溫和的聲音。「掌櫃的不必多禮,呈上便是。」
……這聲音,在哪兒听過?!
不等我細想,掌櫃的連連道謝皇恩。「是、是,謝皇上。快,呈上!」口氣催促。
努力平息有點混亂的思緒,我和樓棲然再拜起身。一並走向桌邊。
……還不能抬頭。
只有在樓棲然端起菜放置到桌上的那一瞬間,我方可放下頭頂的托盤,趁機看一眼。腦子打了好幾個轉兒,手上的托盤已經輕了。樓棲然從我手中端起菜肴,施施然向桌前去。
時機正好。我慢慢地放下托盤。
「 !」
橫空插入的一聲,格外刺耳。眾人皆是震驚。
樓棲然手上的那道魚,竟然在快踫到桌面的前一刻先行摔落在上面!雖然沒有將菜摔壞,但在一國之君面前如此失禮,決不是小事!
此時,她竟然毫不避諱與皇帝對視,一臉錯愕。
掌櫃的已經嚇破了膽,連連跪倒地上求皇上開恩,嘴里還罵咧咧的。「你還愣著干什麼死丫頭!快,你快把她拉出去!」最後一句是對我說的。
我怔怔地,目不轉楮地盯著那個一身明黃色坐在高位的人。
玉冠珠璣,溫和清逸,儒雅的臉上盡是溫和友善的笑意,此時還帶著幾分意外。對掌櫃的安撫了一番,將之遣走。而後那人對我們報以一個淡笑,如沐春風。「……瀲兄,樓姑娘,沒想到,會在這里見到你們……」似乎有點尷尬。
裴焉……竟然是裴焉……
此時的他並非一襲白衣的打扮,而是身著明黃色的皇袍,繡著蒼龍攜珠的皇袍……這個人,就是當今皇帝,祁玄英?……
樓棲然這才反應過來,倒吸一口冷氣。「裴公子你、你……你就是當今皇上??」
「呃,我……」他一時竟然語塞,好半晌,才嘆了口氣,略有歉意地道,「朕不是有意隱瞞的……」
她反道︰「這麼說,你會幫我只因為你早知道我是我大哥的妹妹了?!」
祁玄英輕搖頭,說︰「不,……朕的確是對瀲……夏侯公子的事起了興趣才這麼做的,朕雖知道樓愛卿有個三妹,但並不知道就是你……」
他身後站著輕彤,從一開始就一直默不作聲,即使見到我們也不動聲色。
心情有點悶悶的。或者說復雜。
……雖然也猜過裴焉的身份,但真的成了事實還是有點被震到。那麼,輕彤就是所謂的御前侍衛嗎?總是如影子般存在的人……
然而,現在的重點是那道菜。
暗自瞥了桌上正中心的大盤子,心里的無力感頓生。你爺爺的,最恨突發狀況了。
「說起來,實在令人覺得有趣呢,夏侯公子和樓姑娘似乎常常在客棧當伙計,兩次都讓朕踫上了,莫非又欠下債了?」似笑非笑地調侃著,眼底柔波流轉。
……這個皇帝,還真是挺欠扁的。
「哈哈哈,不瞞皇上,我和瀲是特地來面見聖顏的!」
見樓棲然笑得如此歡快,也不顧什麼君臣禮節,我突然回味過了,視線掛到祁玄英身上,面色僵硬。這麼說來,這家伙之前就跟我住一個隔壁……
霎時間懊悔得恨不得一頭撞死在牆上。……我居然錯過了如此難得的機會,就那麼一步的距離,一個伸手就可以將他X了的大好機會……
已經被自己的愚蠢弄得心情陷入低谷,以至于沒注意輕彤的視線一直朝我這邊來。
老半天,祁玄英才喚起我的注意。「既然在這里巧遇,就請兩位也一並坐下,與朕一道用膳吧。」
我惡寒。「不……草民不敢。」不行了,一看到他就想到自己的失誤,真想掐死自己……
「謝謝皇上賜宴,不過能否問皇上一個問題?」樓棲然精神抖擻,拱手作揖道,「我也想像我哥哥那樣入朝為官為朝廷效力,皇上能否恩準?」
聞言,我忍不住汗顏。……這家伙,當這是兒戲麼,說當就能當不成。
正如預料般,祁玄英面露難色。斟酌一番道︰「朝廷並不十分贊同女子當朝,樓姑娘你為何有此想法呢?」
樓棲然一滯。忽而勾起唇角露出一個笑,竟然猶如沙場梟雄般意氣風發。
「實不相瞞,我想靠自己的能力,光宗耀祖,弘揚丹景山堡雄風!」
一瞬間,她的氣魄仿佛掩蓋了房中原本的華貴之氣,猶如一縷清風飄散開來,令人為之一振。
祁玄英突然笑開了,道︰「這個朕一定會認真考慮的……現在,兩位就入座吧,當是陪朕好了。」
一個招手,左邊一個侍衛上前,去掀開最後那道招牌菜蓋著的盤子。
菜肴顯山露水。而他的臉色也由原本的笑意怡然變成了怔忡,定定地看著那道菜。
輕彤、樓棲然也注視著盤上的佳肴,後者臉上有幾分愕然。
我睫毛動了動。
肥美的淡水魚上,立著一只輕盈的紙鶴,施施然的,像在宣誓著什麼。所有人都不語,靜靜地用目光鎖定它。
「……千紙鶴?」
祁玄英喃喃道,眼中閃過一絲異樣的光。與身後的輕彤對視一眼,後者點頭。遂即一聲令下。「來人,傳朕的話下去,將玉河客棧封鎖起來,任何人不得離開!」
樓棲然仍是懵懵懂懂的,不明所以地看著所有的侍衛紛紛行動起來。
我走到她身邊去,四下張望,實則視線多數往祁玄英身上去。
……皇帝,你緊張了嗎?此時封鎖客棧,你又想怎樣抓到千紙鶴呢?
真是不知是喜是憂呢,你能輕易地叫出這個名字,看來你已經知道千紙鶴的存在……那麼,你能看穿你眼前的夏侯瀲,就是那個猖狂的夜盜嗎?……
——就讓我好好看看你的能力罷,祁玄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