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獄中,我們也只能靜候。я思路客я我們得知盛兒已經通知大哥,前兩天我們還希冀于大哥迅速回來救我們。可直到第三天還杳無音信,一種即將有滅頂之災的恐懼感逐漸襲來,像洪水一般不斷向上淹沒著我們,心跳也隨之忐忑地加速。
我們整天追問侯坤情況,答案卻是「不知道」。第四天酉時末,落r 的余暉從破舊的窗戶**入。正是六月末,這光芒,加上整個白天積累的熱量,已足以把獄內烤成火爐。我感覺幾近窒息,而八哥月兌膊著,急得滿頭大汗。
侯坤又送來飯菜,請我們慢用,卻把頭轉過去,別無他語。我望著食盒里的美味佳肴,倘在平時,我一定胃口大開。可我感覺喉嚨被人死死地掐住,連呼吸都困難,談何用膳?
八哥更是無心用餐,踱步數圈後,莫名其妙地對侯坤說︰「你就知道吃嗎?現在命都快沒了,也不想想怎麼救命!」
侯坤黯然傷神,不知如何回答,久之說道︰「今夜多吃一點總是好的……」
我听了忽而釋然,心想反正明天就要上刑場了,就像上次那樣,飽死比餓死好,便拾起筷子開始用餐。一邊還勸八哥暫放包袱,姑且用膳。八哥痴痴地望著侯坤,像是明白了什麼,竟平靜下來,坐下來也開始默默進食。
當我們吃完時,戌時已到,不知不覺中天s 已暗。侯坤正在收拾,卻听見門外傳來沉重蛩音。
來者果然赫赫y n威,銀盔長穗皂靴,是蘭建將軍。他令侯坤打開獄門,卻被牢內的氣味嗆咳了幾聲。
八哥問︰「你來干什麼?看笑話麼?」
蘭建揮舞著黃紙嚷道︰「聖旨在此,還不跪下?」
八哥不滿,可侯坤連忙示意我們遵命,我們只得跪下。未散去的熱氣已經讓我的心緒接近沸騰,因為那張紙上一個詞就可能改變我的命運。
蘭建不屑地開始讀︰「皇帝詔曰︰四r 之期已過,吳王及諸子均未返回,蓋已投敵。故將其家人以叛國罪論處,明r 斬首示眾。」
最後一句擲地有聲,又是一次被判處死,我感覺心已經在燥熱中融化得支離破碎了。八哥卻盛怒,立刻跳將起來,指著蘭建罵道︰「你這個老賊,蠱惑皇兄,挑撥離間,讓我家蒙此難。今我橫豎是一死,不如轟轟烈烈干一場。我和你拼了!」于是沖向蘭建,掄起拳頭揮去。
侯坤趕忙出手拉住八哥,勸解道︰「不到最後一刻,萬不可胡來。」八哥哪里肯听,吼道︰「還不讓開!就是听了你們這些人的,我一忍再忍,結果現在快把自己命都賠上了。」
蘭建躲開八哥的拳頭,連連退後。已經出了牢門,他才抖抖衣袖,打起威嚴的神s 說︰「你死到臨頭了還不安分,我看你要到十八層地獄才會死心。」
八哥盛怒,侯坤快擋不住了。蘭建有所畏懼,便趁著八哥還沒沖上去,罵罵咧咧地拂袖而去,而聖旨被扔在地上。
八哥加大力度,可當他沖破侯坤的阻撓時,蘭建已溜之大吉。在這悶熱的地方,八哥的怒火已醞釀至極致,憤然指責侯坤︰「都到這生死關頭了,你們還在想著做個順民嗎?如今再不行動就只能等到下輩子了!」說完便泄氣地坐倒在板凳上。
侯坤拾起地上的聖旨,貌似心中有萬般惆悵,卻等了許久才嘆道︰「恕小人無能,只能侍奉兩位公子到此了。」
我听明白了侯坤的弦外之音,告訴八哥︰「正如侯都頭所言,我們越獄,顯然是帶不走那群孩子的。而且還會連累很多人。我想侯都頭不是不想幫我們越獄,而是他害怕牽連到自己的家庭,他告訴過我,家里還有老母和幼子。你說我們這般于心何忍?」
此話對于八哥,或許真是如雷貫耳,他緊緊地捏起了拳頭。片刻後,他猛然敲打著桌面而起立,高聲呼喊︰「蒼天,你為何如此絕情?段夫人的冤案發生了,難道你還不滿足?要讓更多的人罹難嗎?我恨你!」
最後一句在狹小的監獄里回響,八哥又癱坐下來,他的激昂瞬間褪去,臉逐漸被無奈佔據。
侯坤只好帶著收拾好的食盒,勸我們保重,悄然告退。剛才焦躁的八哥現在卻平靜下來,讓人竟不由得害怕起來。這就是心碎的感覺,一攤碎片,收都收不起來。
八哥忽而驟然起立,急切地四處觀望。我不解其意,也沒心思理會,直到八哥再次癱坐下來,輕聲地說了句︰「沒想到這四周的銅牆鐵壁如此深厚,想挖個洞都沒法!」
我听了這句,心中徒然哀嘆︰人在絕境時,不會放棄一絲求生希望。但也因此會做出一些難以想象的荒唐之舉。
來不及多想,侯坤已經回來了,他走進牢內,謹慎地說︰「二位公子,就讓小人陪陪你們最後的時光吧。」
一听到「最後」二字,八哥又開始匪夷所思地在牢內踱步,口中念念有詞。時間不多,我抓緊時間問侯坤︰「也許這正是我的宿命。可是那群孩子們,他們還那麼小。我朝法律規定十歲以下的孩子是不會被判死刑的啊!」
侯坤搖頭道︰「雖然有此規定,可皇上一句話那就是王法,臣民沒有能反駁的。顯然這也是蘭建挑撥的,他肯定對皇上說怕孩子們長大報仇,要斬草除根。」
八哥怨懟滿月復地說︰「幾條無辜的生命,難道就可以憑一句話毀了?況且我們這些也是無辜的!這還是什麼世道?皇兄竟然如此昏庸!」
侯坤再也不阻攔八哥的口無遮攔,只是徒自嘆息。的確,事已至此,什麼都仿佛無用了,更何必拘束太多?
隱約間,隔壁又傳來哭聲,我把耳朵湊在牆壁上听著。只听見盛兒蒼白地安慰著︰「會來救的。」可是這句重復多次的話愈發的低沉和無力,也許已經意味著這是一場海市蜃樓。
侯坤忽而低聲問我們︰「兩位公子今晚有什麼吩咐,只要有可能,小人一定做到,不辜負公子的賞識。」
八哥听說自己到了要立遺願的地步,又慌亂得坐立不安,在我們眼前晃悠。我的心緒飛速運轉,期望能找到最關鍵的遺願。可是眼前的花花世界充滿了誘惑,我想來想去已迷茫。如今母親去世了,麗棠已經和秦太子在一起了,我還有何指望?
既然沒有所指望,我竟然大徹大悟起來︰人在世上,不過是鏡花水月的虛幻韶華,到離開的時候,又能帶去什麼?
我沒有提出要求,侯坤沉默了許久,他也不知道該對即將赴刑場的人說什麼。
突然八哥轉身立定,向侯坤說︰「我要見大嫂。」
侯坤有些犯難道︰「可是你們都是重犯,不能隨意走動的。」
八哥再次盛怒道︰「連你也要刁難嗎?」
侯坤啞口無言,我相信他心中十分矛盾,于是輕聲勸阻八哥︰「我們走之前,還是不要為難別人了。」
八哥卻不以為然道︰「什麼規矩?這都是那個ji n臣蠱惑皇兄定下的!今晚,我就去定了!」
我猜八哥此時已在死刑的壓力下失去了理智,想繼續勸阻。可沒想到侯坤忽而決定︰「好吧,既然已到最後的時刻,我就滿足八公子了。九公子你趕快好好想想,時間真的不多了。」
八哥轉頭問我去不去。我卻害怕起來,如果去看,該說些什麼,我心中一片空白。我只好回答︰「我還是不去告別了。因為看一眼就完了,那是一幅多麼傷痛的畫面,我不敢想象。」
八哥無心听我多言,囑咐我珍重,便由侯坤帶著走了出去。侯坤確定沒有其他閑人,示意八哥快跟上,兩人馬上消失在走廊的另一頭了。
夜幕深垂,終有一絲涼風穿堂。而我剛才融化的心又開始凝成一粒粒冰珠,散落一地琳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