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我居然能安眠。也許是久擔重負的心需要放松,一切的壓力在此不復存在,瞻前顧後的疑慮蕩然無存。的確,即將到來的就是永久的寧息,而在寧息之前,應當是最後的烈火在燃燒,哪怕只剩灰燼也要絢爛一刻。
我夢見大戰,我軍告捷,堂兄與秦國舉行慶功宴。在宴會上,麗棠一身天衣無縫的素白,從天而降。縱使沒有珠翠的雕飾,依然美艷勝過天仙。
麗棠又起舞。鳳舞九天雲海,龍翔四海驚濤。縱觀水天真命在,風生水起滔滔。
木秀層林深暗,花勝群蕾含苞。一綻一榮驚艷,爭芳共比天高。
六子並排同列座,藏龍臥虎天驕。花木龍鳳皆具,為誰勁舞含笑?
果然,堂兄率先提問︰「麗棠小姐之舞,美若天仙,不知為誰而舞?」
麗棠站定,不假思索地回答︰「听聞貴國吳王九公子善寫詩作賦,又有一身好箭法,十拿九穩。小女正是為其起舞,同時還有一樣禮物相送,那就是畫眉弓,它是用虎骨做的弓,馬尾編織成的弦。雖然外觀小巧,卻需百斤之力。如此寶物,當贈佳人如九公子者,其若配此弓,定能百步穿楊,名震沙場。」
此語既出,堂兄歡喜而笑,滿座賓客莫不喝彩。我沉浸在瘋狂的欣喜中,向著所以人作揖。
忽而一陣涼風襲來,我睜開雙眼,才發現剛才一切都是夢境,而那鼓掌聲,其實是鐵窗之外的雨滴敲打屋檐之聲。
我又夢見麗棠了,事實上,自從認識麗棠後,她總是走進我的夢境。可是在此關鍵時刻,麗棠為何一連幾r 都未過來探望。既然母親能來看我,為何麗棠沒有?也許明哲保身是立事當具備的原則,聰慧如麗棠者,莫不通曉避禍之法,不會來沾我的晦氣。
忽然間,我想到今r 我將被賜死,剛才夢境中的喜悅瞬間殆盡。恐懼猶如閃電襲上心來,我顫抖著,心里一片空白。
此時門外又傳來爭辯之聲,我驚訝地發現居然是麗棠。清脆而堅定的女聲蓋過了獄卒的聲音,接著牢門打開了,麗棠正如夢境中一身素白,她沒戴翡翠珠寶,卻依然風姿翩然。而一听到她的聲音,我的恐懼緩解了許多。
麗棠看見我,丟下手中的傘,箭步撲向我。我忙不迭披上衣,卻見麗棠撩起我額邊的散發,憂心忡忡地說︰「怎麼變得如此憔悴?你的堂兄封鎖了消息,我今天才知道你被卷入了這樣的官司。這幾天我見你沒去sh 箭,曾經去找你,你母親卻推月兌說你身體不適,不願會客。直到今天,她實在瞞不住了,才告訴我真相。」
我輕輕嘆道︰「母親認為與你在一起會讓我沾染晦氣,所以一直不讓我們親近。」
麗棠蹙眉訝然問道︰「可是今天,你母親的行為與從前大相徑庭。今天她主動請我來看你,她還說她已為你的事情忙得焦頭爛額、心力交瘁,怕再也承受不了離別之痛。」
我竟嗤笑道︰「她表面上忙得焦頭爛額,事實上真不得而知,不然事情何以至此?」
麗棠搖頭說︰「我感覺你誤會你母親了,我今天看到她白發已大半頭,面容憔悴。顯然是為你c o勞以至此!」
我卻繼續否認,麗棠只好轉移話題︰「慧蘭已經趕快飛鴿傳書,通知我父親還有秦皇,然後到燕皇那求情,我想你堂兄不會不顧與秦國的關系,再去求情一定有效。慧蘭馬上回去求情,你母親帶著三哥、六哥也會去。今天老大、老八應該也知道了,或許也會去。等我們把時間拖延下了,憑著秦國的後盾,事情就好辦了。」
我仿佛在即將遭到滅頂之災的時候,水霎時退去一半。麗棠順勢安撫我,還掏出手帕,擦拭我還未完全痊愈的傷口。
久之,獄卒前來傳話︰「麗棠小姐,此地不可久留,還望見諒。另外,九公子暫且無虞。經過眾人求情,皇上已經決定赦免你的死罪。但仍有些許疑點未查清,還望九公子在此委屈幾r 。」
麗棠綻放燦爛的笑容向我賀喜,我頓時心花怒放,不禁拉住麗棠的手,卻激動得說不出話。
可是我倆還未來得及說上話,獄卒就開始催促了,甚至準備拉走麗棠。麗棠似乎察覺到什麼,囑我珍重後,順從地離去。
我在沉靜中又孑然一身,心中卻倍感蹊蹺︰堂兄為何突然赦免我?這峰回路轉的背後究竟是誰的力量?難道是秦國的壓力?可是麗棠不是在秦國也不受寵嗎?
我忽而又釋然,心想︰就我一個小公子,能讓這麼多人為我求情,最後說服了堂兄,倒也算莫大的福分。
可接下來奇怪的事發生了,用膳時節,獄卒帶來六哥的食盒告訴我︰「這幾天,你需要被嚴密監管,如果沒人有劫獄等行為,則證明你與此事毫無關聯,否則恐怕還有活罪難逃。因此,這幾r 任何人不得前來探望,六公子來送飯,只能我們檢查後來轉交。九公子不介意吧?」
我立刻緊張起來,恐懼地問︰「難道這是賜死……」
獄卒笑道︰「九公子多慮了,這的確是六公子送來的,我們經過了嚴密檢查,並無異樣。不信你看。」
我小心翼翼地打開食盒,里面的碗筷的確是我的,菜肴是我愛吃的。還有一張字條,拿出發現上面寫著︰「九弟大可放心享用,明r 申時後即可出來!」字跡的確是六哥的。
我于是準備放心開餐,剛咬一口雞腿,卻想到我的字跡都可以被模仿而成蠱咒,這字條也有可能是假的。
我連忙將雞腿吐出來,指著獄卒說︰「你來試試,我擔心這是有毒的!」
獄卒再三推辭,可在我的堅持下,接過雞腿而吃下。
我請獄卒在門口等候,若無中毒跡象我方可食用,可我從午時等到酉時,遲遲不見獄卒有異樣,心卻更加不踏實了。盡管獄卒再三保證食物安全,我仍不敢食用。
晚餐又來了,裝在一個新食盒里,我更不敢吃了,雖然獄卒也試吃了。
我惶惶不可終r ,這一夜更加可怕。噩夢連連過後是雨過天晴的清晨,一r 未進食,我兩眼冒金星,幾乎快站不起來。
早膳又來了,是一碗面,面里有著銀耳,還有切成楔形的梨。還有六哥字跡的字條︰九弟昨r 太浪費,這次定要好好享用,最後全吃完,否則母親會責怪的。
我費了大氣力才讀完字條,此時獄卒已經倒出一點面條在他碗里試吃起來。不知是饑不擇食還是出于信任,我終于開始吃面。面的味道很甜,把心中的苦悶一點點地消除。我竟開始狼吞虎咽,風卷殘雲般吃完了。
獄卒喟然嘆道︰「早知道你昨天何必挨餓?」我卻不知如何回答。
吃完面,我恢復了些許體力,卻伴隨著,擔憂也出現了。我又後悔起來,撐到申時就可以出獄了,只有四個時辰。為何不一股作氣支持到那個時候,以免出現節外生枝乃至功虧一簣?
午時,午膳居然沒送來。我不由得加倍擔心,心想︰難道他們看到我吃了早膳,終于得逞了,所以不必送午膳?
想到這里,我的恐懼有如洪流朝低處灌來。終于等到了六哥的字條,寫著︰母親沒時間做午膳,堅持到申時就真相大白了,晚上我們吃好的。
我卻絲毫沒有得到安慰,反而踱步起來,不知所措。盡管獄卒再三強調一切安然無虞,我依然憂心忡忡。
度r 如年中,終于等到了申時,外面傳來了緩慢的四方步聲,那人應該很傲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