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澄實在是沒有勇氣去把這個孩子拿掉。可是她不拿掉這個孩子的話,她到時怎麼回家呢?她想到那個冷冰冰的家里,那里面有聲稱養了她二十年而不想再負擔她生活費的父親與一個對她關懷備至卻不是她親生母親的習一。她能回家嗎?她對她的身世一無所知。她不知道她的親生母親到底去了哪里?是不是還尚在人間呢?為什麼她的父親竟是這樣恨她?那晚她听到習一與舒浩天的對話,她將手上的牛女乃杯打破了,乳白色的液體流在了鋪著綠絨地毯子上,也濺了她一手一身。驚動了他們兩人。然而舒浩天變了臉色,僅僅是因為她的牛女乃將他昂貴的地毯弄污了,而恨恨地打了她一個耳刮子。要不是習一死死地拖住他,他的拳頭一定還會再落下來。她的父親是這樣一個陰晴不定的人。他紫漲著面皮,嘴里的話像流水一樣朝她涌來︰「生了你這個賠錢貨,就會糟蹋東西。半夜三更的不睡覺還死出來干什麼。你為什麼還要回來呢?為什麼?你回到你那個恩人身邊,我看你在上海能混出個什麼名堂來。你跟你娘的心一樣的野。你永遠都不會回來那該有多好。」他說完這句話的時候,習一的神色俱變,而她捂著自己火辣辣的臉,也不知所措地望著他。舒浩天驚覺將他埋在最心底的話一股腦兒地說了出來,為了掩飾他的失態,他隨即旋轉身子返回房間,將門蓬地一聲關閉。
淚順著她的兩只眼角流下來,地上還氳氤著一股甜腥的牛女乃味。(.dukAnkan更新我們速度第一)習一一面從二的闌干上伏子叫著佣人上來收拾殘局,一面又不住地說些安慰的話勸她。習一不是她的親生母親,卻對她如此疼愛。而生她的父親卻對她如此殘酷無情。次日天尚未明,她便悄悄地提著行李走了。
如今真應驗了她父親的那句話︰你能在上海闖出什麼名堂來。她真的什麼也沒有闖出來,而且是失魂落魄地回家去了。
她回到與陳慕思的家里,發了癇似的將那琴蓋打開,激昂飛揚的命運交響曲響起來,然而也啟動了她薄弱的一些以往的回憶片段。
也是這樣的一個明朗的下午,她在老師的家里學鋼琴。突然她見到了來勢洶洶的舒浩天。他不發一言,上前將她正在練習的曲譜撕得稀爛。
「你還練什麼琴?」他高舉起一張成績單,上面數門科目之中有不少用紅筆寫上去的分數。「你看你的功課,除了語文,哪一門是合格的。」
「爸,我們回家,回家再。」與她一同學琴的還有幾個歲數與她相仿的孩子,其中一二個還是同一所學校的。她羞慚得滿臉通紅,用哀求的聲音跟舒浩天說。
「你還知道難為情啊。我還以為你沒心沒肺的呢。」接下來,舒浩天做出一件更令人咋舌的事,他將成績單上她所考的不及格的科目之中一科一科地念出來。那令人听了刺耳的數字,幾乎使她要發了狂。連一旁瞠目結舌的老師也看不下去了,連忙勸舒浩天。
舒浩天終于罵罵咧咧地走了。她則是一臉的淚痕,默默地揉著發紅的眼圈跟在後面。
回到家里,舒浩天還不曾放過她。他沖進她的房間,將她書架上擺放著十幾本琴譜以及獎狀一一撕碎了。
「不許再練琴,以後我不想在家里听到琴聲。還有你必須要考上大學,如果不考上,你就別再給我回來。知不知道?」李浩天暴跳如雷地對她說。
聞迅趕來的習一拉住他,一面不住地懇求他。他還在那里對她破口大罵︰「死丫頭,賠錢貨,跟你媽一樣,以為弄這些風雅就能飛上枝頭變鳳凰了。你跟你媽一樣的賤。」
「別再說了,別再說了。」習一拖著他,好說歹說地將他拉出了門外。
她听到她房間的門訇然一聲關閉了。門上還傳來晃啷一聲巨響,想必是他父親的腳踢在門上的緣故。
她默默地蹲去,含淚揀起撕碎的獎狀,琴譜……
她霍然地被這些回憶給驚嚇住了。她的父親竟是一個如此之人。她咬嚙著自己的手指頭,淚悄悄地下來了。如果她帶著月復中的孩子回去,她的父親會怎麼對她呢?
陳慕思的電話一日好幾通地打來,她仍強顏歡笑地裝作若無其事地跟他周旋。她仍記得從臥室里將她的行李箱拖出來,一樣樣地將自己的衣物放進去,她整理行李的速度很徐緩,但是終有一天她發現她所有的東西都整理好了。
她常常去見布丁,她發現布丁對她家里的狀況一無所知,也不知道習一不是她的親生母親。
「柳澄,我已經訂好了機票了。到時我們一起回去。你父母一定會很開心的。」她笑嘻嘻地說道,一點也沒有窺見柳澄眼底的那一絲常常的耽心與憂慮。
「布丁,我想過了,我決定把孩子生下來。」她咬了咬牙,「不論有多困難,我都要把他養大。」
布丁怔怔地望了她半晌,忽而笑了︰「無論你做什麼樣的決定,我都支持你。誰讓我是你的好姐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