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倆在大街上漫無目的地走著,不知不覺已走完了整條大街。天氣早已炎熱,驕陽在我們頭頂肆意的照耀。我好奇地看著馮都玉的側面,一個如此美貌的人竟如此不愛惜自己的皮膚,任自己在太陽下暴曬!我早已熱得大汗淋灕,只想找個陰涼的地方休息一下。不遠處有間茶棚,我高興地說道︰「太好了,喝碗涼茶再走吧。」不等他回應,我已經鑽到那茶棚下了。
我以為馮都玉不會委屈自己呆在這種地方的,但叫我意外地是,他竟毫不猶豫地坐了下來,仿佛他每天都會這樣做似的。
我們慢慢喝著涼茶,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說真的,我現在真是好奇死了,不知道馮都玉究竟是怎樣一個人,他的全身上下都像謎一樣神秘。
「他們都是些什麼人呀?」我忽然問。
「熟人而已。」他淡淡說。
「熟人?不是朋友麼?」
「我沒有朋友。沒有人願意做我的朋友。」他說著,語氣中夾雜著一絲蒼涼。
「那麼你把我當做什麼呢?」我大膽地問了一句。
他笑了笑,說︰「師父的女兒。」
「我不是。」我大聲否認。
「不管你願不願意面對,事實就是這樣。」他說。
我很不喜歡他那種自以為是的表情,于是嘟起嘴,打算不理睬他。
「很多年前我就听師父說起過你母親。」他忽然說道。我不由得看向他,希望他趕緊說下去。哪知他又閉緊了嘴。
我惱恨地不理他,他還是不說話,好像剛才那句話並不是他說出來的。終于,我忍不住問︰「後來呢?」
他看了我一眼,有些得意地一笑,然後慢慢說道︰「師父曾經跟我說,有一個很好很好的女孩子愛上了一個浪子,但可惜的是,她沒有耐心等那浪子回頭。于是,遺憾就產生了。不過,對于我們來說,這個遺憾救了我們七個兄弟的性命。我們應該感謝這個遺憾。」
我隱隱察覺他的話跟「那個人」的徒弟們有關。我記得陸迪是老七,而馮都玉是老大,那麼還有五個人,他們在哪里呢?今天晚上會看到他們嗎?
「說說你的身世吧。」我說。
馮都玉淡淡一笑,有些淒涼。「我從小就是孤兒,快要死的時候,師父救了我,從此我就跟著師父了。就這樣。」
我的鼻子有些酸酸的,不知道為什麼,越是這樣簡單描述自己人生的人,他的人生往往就越不堪回首。我忍不住把手輕輕覆上他的手背。這麼漂亮的男人卻有一個這麼悲涼的人生,如果沒有丁鵬,現在我也不可能見到這樣漂亮的人吧。想到這里,我竟有種想再看看「那個人」的沖動。「走,我們回去吧。」我忽然站起身,迫不及待地想實現心中的念頭。
「回去?去哪里?」馮都玉顯然跟不上我的思路。
「去……」我突然語塞,「去……見見你的其他兄弟呀。」我隨便扯了個由頭。
「哦。你現在還見不到他們,他們正在往這里趕,天黑之前才能踫頭。」
「這樣啊……要不,我們回去慢慢等吧,外面太熱了。」
「回去……」馮都玉露出困惑的表情。
這讓我很奇怪,難道他不知道「回去」是什麼意思嗎?「晚上在什麼地方聚會?」
馮都玉道︰「在本教總壇。到時候師父會去的,現在去那里沒什麼意思。」
混元教總壇?先前听秋霞說混元教在江湖上似乎很有名,不知道那里是個什麼樣子,什麼叫做「沒什麼意思」?
「能不能帶我去看看?」
馮都玉遲疑道︰「沒有師父的允許,我們不能隨便進去。」
「你是他的大徒弟,都不能進去嗎?」那種地方未免也太森嚴了吧。
「真的很想去麼?」
我點點頭,「是啊,總是要去的嘛,先去看看也好哇,免得到了晚上也看不清楚。反正現在也閑著沒事做。」
馮都玉沒有再問,但我看得出來他並不是太情願去。我滿心疑惑地跟在他後頭,一路上他都沉默得很,仿佛有很重的心事。
混元教的總壇真難找,我們出了城,走了至少兩個時辰,像我這樣精力充沛的人都感覺有些疲憊了。而且因為一路上沒有人家,我們錯過了午飯時間,所以到總壇的時候,我已經餓得有點心煩了。
高大巍峨的山門聳立在山間鳥道上,仿佛一座高高的牌坊。我探頭望了望無限延伸的崎嶇山路,不由得重重嘆了口氣。怪不得馮都玉不想來這里呢,要是我早知道這條路如此難走,也不會堅持過來的。但是晚上還是要來的,難道晚上的路不會更難走嗎?
我吧我的疑惑說了出來。馮都玉卻淡淡說︰「晚上會有人用轎子接我們。」
我差點氣結。既然可以有轎子來接,為什麼一定要這樣走來呢?
馮都玉說︰「那些抬轎子的人還在半路上,現在趕不過來。這樣的路可不是一般的轎夫走得了的。我看你武功也不錯,走一走應該沒有問題吧。」
我只能點頭。都已經走到這一步了,難道叫我現在打轉嗎?我硬著頭皮往前走,馮都玉跟在我後頭。這條路雖然彎曲,卻沒有岔路,不必擔心會迷路。沿途都是光禿禿的岩石,偶爾會在石縫間看到一絲綠痕。看著這麼慘淡的景致,確實叫人感覺很沒意思。
「這里以前不是這樣的,後來為了修建大殿,把山上的土石都挖走了,現在只剩下這些搬不走的巨石。」馮都玉看著我說道。
原來如此。我就奇怪嘛,江南竟然還有這樣荒涼的地方!果然,走了大約二三里路,風景就不一樣了,滿眼都是青山綠水,汩汩的溪流自石縫間流出,又隱入到密林深處了。我的心情也隨之愉悅起來,高興道︰「這里真美,可惜看不到什麼人,太冷清了。」
「你也喜歡熱鬧嗎?」馮都玉有些揶揄道。我想他還在為之前我不願意留下來和那些人玩而耿耿于懷呢。
「年輕人誰不喜歡熱鬧?不過物以類聚,人以群分。話不投機半句多。」我揚著頭道。
馮都玉若有所思的點點頭,既不附和,也不反對。我猜不透他怎麼看待我。
「哇!好清亮的水呀!」我的眼前出現一片淺淺的潭水,透亮透亮,能夠看到潭底圓潤起伏的岩石。在陽光的照射下,水中魚兒的影子在岩石上來回晃動,真是有趣!我把手伸進水中,清清涼涼的,好舒服。「喂,洗把臉吧,很涼快呢!」我朝馮都玉招招手。
馮都玉慢慢走過來,看著我用水把臉澆濕,微笑著用他的袖子在我臉上輕輕沾著。我的心跳忽然加速,表情有些僵硬。馮都玉看著我,慢慢地靠近,輕輕吻上我的嘴唇。我應該推開他的,這個登徒子!但是我沒有任何動作,反而閉上了眼楮,享受這種溫柔的觸感。突然我感覺他的舌頭在踫觸我的舌頭,我的心跳得更快了,身子晃了晃,險些掉進潭里,幸好他及時抱住了我。也因為這個小小的意外,我才從剛才的迷失中清醒過來,用力推開了他。
我不敢看他的眼,扭頭繼續前行。我在心里暗暗罵自己不知廉恥,怎麼能跟這種人糾纏在一起呢?要是讓爹娘知道了,他們一定會很傷心的。同時,辛若封的影子在我的腦海中浮現出來。老天,我還從來沒有這麼久不去想辛若封呢。他現在在做什麼呢?去辛家堡了嗎?但願他還沒去,因為他說過只要辛伯母還在,他就不會去的。辛伯母的病好些了嗎?唉,我要擔心的事情還真多,還是趕緊去慕容山莊把任務完成就趕緊回曬谷尾吧。
「生氣了?」馮都玉的聲音忽然在我耳邊溫柔地響起,我一扭頭險些撞上他那挺直秀美的鼻子。老天爺實在太不厚道了,把一個如此惡劣的人生得這樣俊美,不知道要害得世上多少痴心女子傷心絕望。我又想起了那個叫「小雨」的女孩子,想必就是其中的一個吧。這樣的人以後會有報應的。我為自己突然產生這樣惡毒的念頭而嚇了一跳,竟有些愧對他。
「真的很討厭我麼?」他說,語氣中夾雜著濃濃的傷感。
「是有一點點。」我言不由衷地說,不想讓他有任何揚揚自得的機會。
馮都玉挑挑眉,一副無所謂的樣子。這個人變起臉來真是太快了,讓人猝不及防。難道他已經看出我的心事了?他一定非常了解女人,我覺得漂亮的男子一定都很了解女人。還是像我爹那樣的男人可靠,辛若封也是那樣的人。我得堅定自己的意志,不能做對不起辛若封的事情,我可是發誓要嫁給他的呢。
「還沒到嗎?」我有氣無力道。一方面是因為我確實很餓了,另一方面我想盡快轉移注意力。我實在不擅長應付這樣的人。
「到了。」馮都玉說,語氣可不怎麼愉快。
我努力往前張望,只看到一些飛檐的尖角從樹叢間伸出。看來是到了,但是這里太安靜,一點也不像有人居住的樣子。
在走過一條彎曲的林間小路後,我終于站在一大片建築群面前。這里地勢低凹平坦,殿閣林立,除了隨處可見的侍衛以外,似乎再沒有其他的人。馮都玉在這里可以暢行無阻,沒有任何人攔住他進行盤問。不過當我們要進入一座大殿時,侍衛攔住了我們。
馮都玉默默地從腰間取下一塊黑色的鐵牌給他看,這侍衛才放我們進去。大殿里空無一人,只有些擺放整齊的桌椅,似乎是議事的場所。
「晚上會在這里舉行慶祝儀式,到時候會有很多人來。」他說著,嘆了口氣。
「這里到底有多少人?」我不太相信堂堂一個混元教,總壇竟是這副情形。
「據說,教中弟子總共有兩千多人,除去分散到七個堂口的人外,總壇應該有五百多人。不過,現在大家都不願留在這里,大多呆在自己家里。有事的時候才到這里來。師父已經有三年沒到這里來了。」
原來如此。混元教已經落魄到這個地步了,怎麼在江湖上還有那麼大的影響力呢?我從沒在江湖上闖蕩過,也不懂其中的緣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