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王。」他臉色發沉,如天上沉沉壓下的積雲,「朕並未記得曾給列國發過邀請函書,淮南王私自帶人越過邊境,擅闖文晉,射我愛虎,卻是為何?」
淮南王?
只對其有所耳聞卻未見過其人的多數御林軍面露詫異之色,而更遠處的宮人卻人人現出喜色,激動相視。
「為何?」夏侯淵唇邊抿出一絲諷意,將手中金弓隨手拋給身後隨從,直視著他,「陛下初登大寶,手段非凡,記性卻實在一般。」
「文晉內部鬧得如何天翻地覆本王不管,但蕭情公主與本王有婚約在先,當日先帝允婚時,陛下也曾在場,這一點,相信陛下不會忘了吧?」他揚起馬鞭一指囚車,俊顏如覆寒霜,「陛下囚我未過門的王妃,並縱虎欲加害于她,陛下倒是說說,本王能坐視不管麼?」
「婚約?」蕭天成雙目微闔,許久,恍然地哦了一聲,遂不急不徐道,「好象是有這麼一回事,只可惜,如今的文晉已不是昔日的文晉,如今的皇帝也不是昔日的皇帝,先帝固然同意蕭情公主下嫁于淮南王,但這並不代表朕的旨意。」
夏侯淵眸中精芒一閃,「陛下是想毀約?」
「淮南王,文晉易主,天下更替。」蕭天成如老僧入定,端坐其中,「先帝已去,你認為,這婚約還能作數麼?」
夏侯淵並未立即作答,而是靜默地看他片刻,才緩緩道︰「作不作數本王不知,本王只知,本王在一月前已將此事上奏給本國陛下,陛下認為此事甚好,已恩準本王與公主的婚事,並命本王大加修繕淮南王府,擇日迎娶公主進門。」
「哦?」蕭天成面色不動,然倏然睜開的眼楮已如鷹鳩般投射在他臉上,似乎要從那里看出點異樣的端倪來。
要說夏侯淵的話是真,他絕不信,以他對大鄴皇室的了解,此事可能性不大。
但以近年來大鄴皇帝的所為來看……他又有了些不確定。
「本王勢小,未能入陛下的眼也是情理之中。」夏侯淵迎視著他的目光,眸中冷意更甚,「可若是婚期延誤,本國陛下怪罪下來,本王卻是承擔不起,到時未免還要請陛下出面平息雷霆之怒。」
其言之中,已是不乏威脅之意。
蕭天成眼角一沉,頓時煞氣外露。
「陛下。」朱高能見此情形,連忙湊近龍輦小聲說道,「陛下且息怒。淮南王未曾受邀私自進入文晉國土已是理虧,且只帶了隨行扈從數人,不必加以理會。只是陛下大寶初定,當不與大鄴起沖突才是,依臣看,不如先將其穩住,再行商議不遲。」
蕭天成煞眼一落,直直落在朱高能身上,朱高能頓覺渾身一冷,急忙低頭躬身,後退一步。
蕭天成陰沉著臉看他一眼,半晌,才抬頭出聲︰「淮南王遠道而來,不如先行驛館休息,至于公主的婚事,朕明日在宮中再與淮南王商談如何?」
「一切全憑陛下安排。」夏侯淵淡淡道。
至此,上至朱高能,下至御林軍,皆長出了一口氣。
天下六國,以大鄴國土面積最大,多年來軍事力量也以大鄴最強,雖然其西臨烏蒙羝胡兩大部族,東臨東庭大國,兩側皆有虎狼環伺,近年來又因各種原因國力有所衰退,有被東庭反超之象,但仍是不容輕視的大國,與其為敵,沒有好處。
即使眼前這位淮南王據稱不受大鄴皇帝與先帝喜愛,即使他的話真假難辨,仍需小心謹慎為上。
夏侯淵轉身望著囚車內的女子,語鋒一轉,「只是公主……」
「淮南王與公主的婚事還有待商酌,在此之前,公主仍舊只能關押在天牢。」蕭天成知他要說什麼,這話說得斷然果決,再無商量余地。
夏侯淵唇角微勾,不再說話。
一躍下馬,他握著馬鞭朝囚車穩步走去,御林軍皆圍在龍輦之側,所經之處全無障礙,便是有,料也全不在他眼里。
其黑衣扈從刷地一聲齊齊下馬,排成一列與御林軍成對峙之勢,區區十人,沒有絲毫處于下風之勢。
夏侯淵在囚車前停住,負手,下頜微仰,如墨淵般深邃的眸子輕凝著眼前的女子。
沒有女子敢直視他的眼楮,即使是男子,除非他刻意斂起與生俱來的迫人氣息,也沒有人敢正眼看他。
然而,這回卻是例外。
女子身姿挺直,雙手負于身後,一雙同樣漆黑望不到底的眼眸正淡然俯視著他,那樣輕描淡寫的打量,如他一般。
即使身在牢籠,即使衣裙受損,即使渾身傷痕血跡斑斑,額頭鮮血凝結,臉頰還有淡淡腫起的指印,然而這一切,絲毫不損她半點卓然風華,更不會讓人對她產生半分輕藐之意。
而這種俯視的姿態,如同一個王者面對自己的臣屬,這種由內而外散發出來的氣勢,與其公主身份自幼所受的教導與燻陶無關,這種殺戮面前依舊能淡定如一之態,不是一個尋常公主所能擁有。
只一個眼神的交錯,彼此便知,對方是和自己一樣的人。
同樣冷酷,理智,冷靜,不為情感所左右。
這個女子,與他所認知的蕭情有太大不同,若非消息來源絕對可信,若非在一月前他來文晉求婚時曾遠遠見過她一面,他幾乎便要懷疑她身份的真假。
蕭情處事沉穩,亦頗有氣節,相當有一國公主之風範,這些他是知道的,但曾幾何時,她有了徒手對付老虎之王的本事?
而從她的神情可看出,對于他的出手相助,她半點情分都未領。
甚至于,對于他這個曾有過婚約,並且是目前唯一可救她于囹圄的未婚夫來說,她沒有表現出一絲該有的喜悅,準確地說,半分波瀾未起。
那雙無法看出情緒的眸子里,只有冷漠,審視,疏遠,毫無親近可言。
如同,看一個全無關系的陌生人。
「蕭情?」夏侯淵劍眉微挑。
女子眸色略為加深,望著他片刻之後緩緩開口,吐字極為清晰,語調不高不低,但足夠大部分人听清楚︰「蕭情,或許。不過,過去的蕭情已死,從今日起,我的名字叫楚清歡。」
狂風忽作,天際驚雷乍響,閃電如銀龍游走破開雲層照亮眾人驚詫之色,積蓄已久的一場暴雨終于傾泄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