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當空,白亮的日光如明晃晃的刀子一般毫不留情地切割著每一寸土地,倒射出一層刺目的反光。
四面無風,每走一步便可見足下的塵土揚起彌漫,久久不散。
這是一年之中最熱的酷暑,且是一日之中最熱的正午,在這空無人跡的官道上,一輛由上千名鎧甲森森的御林軍嚴密護衛的囚車,正自文晉都城——齊都的正北門緩緩駛出。
是的,囚車。
而被如此龐大陣仗看守的囚車內,不過萎頓著一名看不清臉容的女子。
女子蜷曲著消瘦的身子,烏黑散亂的頭遮住了大半臉頰,只露出一線弧度精致的下頜,在白灼的日光與烏發掩映間雖蒼白得可怕,卻依舊可看出肌膚細膩如瓷,只是那身破碎的宮裝與斑駁的血跡令她看起來了無生氣,若非伶仃薄削的肩胛可看出微微起伏,幾乎可以為她已死去。
囚車一路往北,駛入距城十里外的采石場,道中碎石尖削,囚車嘎響,鞭子抽打身體的聲音隱約傳來,夾雜著隱隱的哭泣,火燒一般的空氣越發壓抑。
遠遠見到御林軍,搬運石塊的奴隸們都放慢了步子朝這邊看過來,待到得近了,看清囚車內的人時,數聲尖叫倏然同時響起︰「公主!」
衣履破爛的奴隸紛紛扔下手中石塊想要沖到囚車旁,下一瞬又都被看守采石場的官兵無情地用長槍與鞭子趕了回去,囚車內的女子依舊一動不動地伏在車內,對外界的事物一概不覺。
一直行到采石場深處,囚車終于停下,前後上千名御林軍轟然退向兩邊,肅穆靜立,少頃,在列道的盡頭,一筆鮮亮的明黃色徐徐朝這邊而來。
華蓋,龍輦。
那是皇帝特有的顏色和儀仗。
龍輦外垂著明黃金龍紗帛,隱約可見一抹身影端坐其中,四周內侍環立,再外圍便是精悍強將緊密保衛。
帳內之人高高俯視著囚車內了無生氣的女子,一聲輕哼透帳而出,之後,那人揮了揮袖。
一邊的大將立即欠身後退幾步,隨即走到囚車旁,聲音冷酷︰「打盆水來將她潑醒!」
一盆冷水很快送上來,嘩地一聲隔著粗壯的木柵潑了進去,趴著的女子身子輕輕一顫,手指動了動,宮裝上早已干涸的血跡立即泅濕成血水,慢慢化作大朵大朵的花,淒厲而艷麗。
大將抬手在空中一劃,身後當即有兩人過來將女子粗暴地拽起,連帶著她手中的鐵鏈一陣當啷作響。
女子渾身濕透,雙目緊閉,水滴順著緊貼在臉上的黑發滴落下來,再落在腳下的囚車木板上,和著那里的血水在極度的高溫下很快便蒸發干淨,只留下淡淡痕跡。
「嘖嘖,」那大將伸出兩指捏起女子的下頜,話語極盡輕蔑,「這就是廣受文晉百姓愛戴的蕭情公主麼,以前端莊聖潔得跟朵蓮花似的,如今看來,也不過如此。」
女子如鴉的羽睫顫了顫,虛弱地睜開一線,看清是他,隨即露出一絲輕蔑的笑,啞聲道︰「朱高能,你算個什麼東西,不過是蕭天成的一條走狗而已!」
「你!」朱高能黝黑的臉刷地漲成紫紅,眼前女子即使身處如此不堪境地,依舊高貴得讓人不敢褻瀆,一如以往。
這令他更為羞惱,只因這更讓他想起他在她面前所受過的「折辱」。
怒火勃發,卻又想起皇命在身,不得不壓下怒氣,揮手甩開她的下巴。
一員武將的臂力本就驚人,更何況是惱怒之下,女子細膩的肌膚立即被劃出幾道血痕,而那雙本就因嚴重缺水而干裂的嘴唇更因剛才說話而迸出粒粒血珠。
一名正對著囚車的御林軍慢慢握緊了手中的長槍,頭盔下一雙利目隱著精光緊盯著朱高能的後背,似要將他剜出個洞來。
「放肆!」朱高能喝道,「陛下的名諱也是你能直呼的?還不快向陛下磕頭謝罪!」
「陛下?」女子笑,抬頭看向龍輦之上的人影,「偷權竊國,罔顧皇恩,弒君篡位,誅殺皇族,這種人,也配做皇帝?」
「啪!」一記耳光重重打在她臉上,朱高能怒聲道,「大膽!前朝已滅,文晉現在是陛下的天下,你充其量不過是個沒有皇室血統的前朝落魄公主,有何資格來污蔑陛下!」
「污蔑?」嘴角有血淌下,女子對于臉上迅速高漲的掌印似無所覺,只是死死地盯著龍輦上的人影,冷笑不語。
此刻在她眼中閃過的,是在她年幼時便收養了她並視她如己出的父皇母後,待她如親姐妹的皇家兄妹,只是這些至親的人,在那一晚都被眼前這人所殺,那些濃重的血色叫她如何能忘。
龍輦中傳出一聲輕篤,有警告,有不耐。
朱高能心頭一凜,連忙收斂了戾氣,手臂一掄,指著遠處那些敢怒不敢言的奴隸,「情公主,你且看看這里是什麼地方,看看他們,都是誰。」
女子緩緩轉動視線,在那些殷殷相望的人群中重重一落,那些多日未見的熟悉的面容令她眼楮驀地一酸。
「看清楚了嗎?」朱高能得意地笑,這種將昔日只能仰望的人的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中的感覺讓他心情大爽,「這些都是貼身侍候你的宮女內侍,你向來有慈悲之名,對這些下等人也看重得很。還有那些,都是前朝的妃嬪,宮里的女官,往日與你素來交好,你不會忘了吧?」
女子一言不發,恍若未聞。
「只要你對陛下說出傳國之寶藏在哪兒,他們的命就能多活些日子,說不定陛下還能去了他們的奴籍,讓他們過上普通人的生活。如若不然,」他陰側側地笑了笑,「今日這采石場,便是他們的葬身之處。」
「我早就說過,我從未听說過什麼傳國之寶。」女子冷然轉頭。
「公主的嘴還真是硬。」朱高能板下黑臉,「那就讓我們看看,是公主的嘴硬,還是公主的心硬。」
說罷,朝奴隸的方向一指,「去,讓他們都過來,看看他們的公主到底是不是真的愛惜他們的性命。」
奴隸們如被趕牛羊一般趕了過來,又在距囚車十步遠的位置被攔下,朱高能揪過一名白發蒼蒼的老奴,拖拉到女子跟前,拔出腰刀架在他脖子上,臉上露出猙獰之色,「公主,他的命就在你手里,現在你可決定好說不說了?」
女子掙扎著掙開手臂上的鉗制,雙手緊握著手臂粗壯的木柵,看著這個渾身帶傷卻依然對她安慰而笑的老人,氣極而笑︰「我自己都不知道的事,你叫我如何回答……」
「哧……」
語聲未歇,森冷的刀光已帶起一篷鮮紅的熱血,女子怔怔地看著鮮紅自空中飛起,又在刺眼的烈光中伴著砰然倒下的身軀倏然潑灑在細碎石子上,嘴唇微張,一個字都發不出。
人命如草菅。
在這個亂世,人命最不值錢,尤其是下人奴隸,想殺就殺了,甚至不需要理由,而她那慈和仁政的養父是個異數,也因此,才會被蓄謀已久卻一直隱藏極深的蕭天成奪了皇位與性命。
朱高能提著猶在滴血的刀在她眼前晃了晃,「公主,你若不說,我就一直殺人。問一次,殺一個,直到你說為止。」
女子木然地轉動著眼楮,看向十步開外那些人們,他們都緊緊地盯著她這個決定生死的希望,那種面對死亡的駭然,恐懼,渴求都如根根鐵絲緊攥著她的心房。
私下刑訊逼問不得,便要用這種她最不能容忍的方式麼?
明知她秉承養父之賢德愛民如子,視眾生平等,卻故意將她帶到這人間地獄場,讓她決定人之生死,只為了這荒謬可笑聞所未聞的什麼傳國之寶。
蕭天成,已然是毫無顧忌了。
突然笑了笑,她一字一頓清晰地對朱高能道︰「我不知道。」
朱高能轉身就往奴隸群里抓人,而奴隸之中則暴發出一陣絕望的驚呼。
大多數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了朱高能那里,而就在此時,囚車突然發出砰然一聲大響,那聲音震得所有人都驚了一驚。
順著聲音看過去,囚車內女子柔軟的身軀正慢慢滑落,她身前的木柵上,一道殷紅的血跡長長地拖下來。
也許,只有用死亡,才能終結這場屠殺。
「公主!」人人呆滯在原地,不敢相信他們最後一位公主就這樣死去。
那名一直注視著女子的御林軍幾個箭步上前,半跪在囚車前伸出手指去探女子的氣息。
他伸出的手指沉穩,表情冷靜,卻沒有人看到他垂在另一側的手已顫抖得不成樣,需用極大的力氣緊握成拳才不至于使自己失態。
「許毅,你在做什麼!」未等他探明鼻息,一旁的統領已低聲呵斥著將他往後拽。
他不退,堅持著之前的動作。
他必須要確定她是否還活著。
「還不退下!」統領下了死勁拉著他,面色鐵青,萬想不到這個平日里最讓他欣賞的手下會做出如此舉動,咬牙道,「你想讓別人跟著你一起受罰麼?快歸隊!」
許毅緊抿著唇,望著生死不知的女子,只能被拖回原位,然而面色卻已蒼白若紙。
朱高明扭頭看了他一眼,又輕忽地看向囚車內的女子,不屑道︰「雖說公主是金枝玉葉,但想要撞木頭自盡恐怕也不容易,公主若想用昏迷的招數蒙混過去,只怕這打算要落空了。」
正待過去,龍輦內的人出了聲,低沉而帶著些沙啞,「高明,將朕的健寵去帶過來。」
朱高明微微一愣,隨即隱約透出一股興奮之色,拱手應了聲「是」,便大踏步離去。
其他人則露出疑惑之色,只有少數人臉色微變,尤其是許毅,臉色由白發灰,握著槍桿的手骨節節泛青。
不多時,朱高明去而復返,身後跟隨著幾名內侍,其中一人手中所牽之物漸漸顯露在眾人眼前——竟是一只成年的白虎!
奴隸中的宮人皆露出大駭之色,就算他們不明白蕭天成到底想干什麼,也明白接下去絕不會有什麼好事。
「陛下。」朱高能恭身立在輦前,「白虎帶到,請陛下示下。」
「嗯。」蕭天成慢悠悠的語氣讓人感覺不到絲毫殘酷,「把囚車的門打開,或許,情公主會喜歡朕的健寵,一高興便把要說的都給說了。」
「是!」朱高能眼中閃過一抹狠色,轉身喝道,「打開車門。」
御林軍皆露出不忍之色,用老虎來威脅一個弱女子,手段太過狠辣了些,但無人敢違逆這樣的命令,只能照做。
而牽虎的內侍,已將白虎牽到囚車前並解開了它脖子上的鐵扣,拍了拍它的背作出相應指令。
萬里無雲的晴空不知何時聚攏了一層深灰色的烏雲,擋住了毒辣的日頭,也令空氣沉悶到幾近凝固,壓抑到令人窒息。
如今淪為采石場奴隸的昔日宮人們,對于這位公主都有著非同尋常的深厚感情,此時都緊捂著胸口,只覺得胸腔中有撕心裂肺的疼痛與恨意在漫延。
這位倍受尊敬待人和善的公主,不該受到如此殘忍的對待。
白虎有些意興闌珊地望著囚車內的女子,慢慢地踱了幾步,這才懶懶地縱上囚車,從車門鑽了進去。
對于逗弄玩耍之類的事情,它顯然沒什麼興致。
在寬大的囚車內圍著女子慢悠悠地打著轉,女子身上那種未曾散去的血腥味與屬于血的顏色竟令它漸漸有了興趣,它打轉的範圍越來越小,最後在女子一丈之遠停下,虎目中逐漸露出面對獵物才有的興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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