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答案太出乎預料了。
以至于東安郡王妃的驚詫乃至于不可置信都沒法遮掩多少。有那麼一會兒,她的這番神情幾乎是明明白白的擺在了幾個人精的面前!
過了一會兒,郡王妃才反應過來,忙掩飾般的笑道,「慧遠大師是自幼出家,怎麼從不曾听過他有什麼世交?」
來答話的婆子略有些猶疑,這才不是很確定的應道,「老奴听著,像是天師府張家
天師府?
韓氏有些明白了,卻依然疑慮不減。
她當然知道慧遠去過龍虎山,並且在張家做過客。佛道之爭延續千年,但不等于僧人道士見到了就會拼個你死我活。畢竟面子上都是「揚善」的教派。只是口頭上的「辯論」不會少。
但要說張家隨便的某個人來邀,就讓慧遠難以拒絕,這個韓氏可不會相信!
除非……
「這個張灤,難道是聖上親封的‘張清源’?」
那婆婆顯然也懷疑這個,只是她不敢肯定,只是搖頭,「老奴不知
韓氏嘆了聲,「罷了,看來我們是來得不巧。也不知慧遠大師何時能回淨居寺?」
賈母搖頭道,「這只怕難說了。慧遠大師的法碟想來也不曾記在淨居寺。京城上百寺廟,何處不能掛單?我們倒也罷了,本沒想著有那樣的意外之喜。郡王妃只怕卻是白走一趟
這會兒哪怕是以青玉的眼力,都能看得出韓氏的笑容有些勉強了。
穆逸蘭忍不住道。「母親,我就說不用來得這麼急。我看林大姑娘說得也挺有道理,禮佛又不是什麼非有不可的事,何況還趕得這樣緊
賈母不由得笑了。「正是要趕得緊,才見心誠呢。你莫听我這外孫女兒胡說,她那是不信不靈,需知還有一句話,叫心誠則靈呢
穆逸蘭也不是全不知禮數,就不說話了。
賈母倒是趁勢對朱嬤嬤道,「你去幫我問問,既慧遠大師走了,不知方丈可有空閑?既然來了,我也想听他講經
韓氏知道。這是變相的送客。
可慧遠大師的情形。也已經讓她的大部分打算付諸東流。她也不知道該怎麼進行下一步了。當下也只能站起,笑道,「那就不打攪老太君了
賈母也笑道。「你看我這兒,這外孫女像她父親,是個不信神佛的。其他的多半也年幼,只怕也覺得那些經文無趣呢。我是不帶她們去听經的。你帶這麼些姑娘來,難道就不怕拘束了她們?不妨把她們留在這兒,和我這兒的這幾個一起玩去罷
韓氏心知自己女兒的性格,哪敢這麼做?
只能頂著女兒有些渴望的目光搖頭,「我這女兒的性子可不比林家姑娘,跳月兌得很,連熙兒也有些被她帶得跳月兌了。正要用佛經拘拘她們的性子呢……如芷也是為母親禮佛來的
賈母自然也不會強求。
等到東安郡王妃帶著三個姑娘。賈母才皺起眉頭,嘆了口氣。
邢夫人和王夫人對望一眼,卻都不知道該說什麼。
以邢夫人的性子,在東安郡王妃那等品級的貴婦面前,本來就心虛膽怯。但正因為沉默,連她都看了出來,賈母和東安郡王妃的談話可謂是步步機鋒。黛玉插口之後,更是明顯。
而她們做兒媳婦的幫不上半點忙……她更是只感覺到心驚膽顫了。
「老太太?」到底事關兒子,王夫人難得在賈母的面前真心的感到了擔憂,態度也是難得的小心翼翼。
賈母揮揮手,「我說‘無妨’,你能信麼?」
王夫人啞口無言。
她也沒蠢到這地步。
先是那什麼催花藥,寶玉才做出了應對,接著就是東安郡王妃……
雖還不知道韓氏的目的到底是什麼,但很明顯的事情是,因為這件事,東安郡王府肯定要暴露他們本來隱蔽的立場!付出這樣的代價,又怎會別無所求?
「罷了,東安郡王府的事情看來有些變故,我們這邊倒是無礙賈母不好把話說得太明,只得如此說道。一邊又吩咐黛玉等姑娘自己回去休息。
這一次,邢夫人也就罷了,王夫人看黛玉的眼神,都多了幾份疑慮。
——黛玉之前說那些話,到底只是在賈母的要求下再次說出了自己的立場,還是她本身就有什麼想法?要是她知道她那些話起到了什麼作用……
王夫人還是很快甩開了這個念頭。
這麼個小丫頭片子,能知道什麼?不過是學了些書生的迂腐氣罷了。
然而,寶釵的想法,卻和她的姨母完全相反。
雖然對黛玉的作為,她也不是很確定,但她至少能肯定,黛玉不是懵懂無知的說出那些話的。她看黛玉的眼神,已經變得和之前完全不同。
而與寶釵類似的,還有探春。
甚至連迎春,都多了幾分深思和疑惑——她的表現,倒是比黛玉之前想象得要好得多。
唯有青玉和惜春……青玉比較懵懂,但對「黛玉有能力」這碼事素來接受度較高,而且有些麻木。惜春麼,她的心思已經被寧國府的事情給牽扯過去了,完全沒察覺到有什麼不對。
倒是黛玉看出惜春的心思,在路上就安慰她,「外祖母她們會安排好的。那樣的事,想來外祖母也不會告訴我們
惜春定了定心神,慢慢點頭。
待得稍稍反應過來,她就有些奇怪,「林大姐姐,你不是不信神佛麼?可是,倒沒有說什麼‘這世上沒有邪祟’的話呢
听見這麼說,黛玉不由得有些走神。
她想起當初在那個白茫茫的地方看到的百二回話本來。那百二回的前八十回。撇開神仙的部分,唯有兩件事,是她可以肯定,沒發生在她前生的生活中的。
其一。是寶釵借她不小心說出的戲文來質疑她,引得她服軟的事——寶釵和她都沒那麼傻吧?
其二,就是那「邪祟」一節了。說寶玉和熙鳳都被趙姨娘請的閆道婆給魘了的事,這件事,她也是可以肯定沒有的。
當然,就行文來說,黛玉也能看得出,那是行文者「欲將戲事掩真情」,「為尊者諱」一類的把戲,可要說邪祟之物到底是不是真有?光是以她的經歷。就很難給出一個「沒有」的答案了。
只不過……寧府的事情。真的是邪祟嗎?
黛玉前生對此事一無所知。單知道寶玉有段時間和寧府走得很近。因他那時和秦氏的弟弟秦鐘是好友。不過,此時回想起那百二回本來,她倒是立刻就找到了最為關鍵的地方——
那是熙鳳和寶玉一起去寧府時的事。說是兩人回返時,有個叫做焦大的老僕醉了大罵,說什麼「扒灰的扒灰,養小叔子的養小叔子!」
黛玉雖不知「扒灰」何意,可「養小叔子」倒是懂得的。
聯系起來看,實在是讓人有心驚膽顫之感!
「林大姐姐?」
看到黛玉走神的模樣,惜春都有些驚嚇了,連忙拉黛玉。黛玉想著惜春和秦氏素來親熟的關系,只得道,「我正想著邪祟之說呢。想來這邪祟之類的東西。應該也沒什麼厲害的,我讀過的史書里,並沒有什麼邪祟成事的例子
這麼說著,黛玉忽然轉向寶釵,「寶姐姐也該是讀了許多書了,怎麼覺得?」
幾個姑娘正聚在一塊兒慢慢的往「回」走,寶釵自然也隔得不遠。
但黛玉這麼主動向她開口的情形實在是少見,寶釵差點兒就沒反應過來。幸而她也听了之前的話,忙想了想,笑道,「……邪不干正,這話是有道理的
惜春听見,也想了一會兒,問,「這話出自哪兒?」
寶釵不是很自在,但還是笑道,「是《劉賓客嘉話錄》,唐時的一本筆記
這不是**,卻也是雜書。若是剛來時的寶釵,連這個也不會透露的。但如今麼……
惜春沒想那麼多,又問,「‘正’是什麼?」
寶釵黛玉一時都有些無言。
「正」是什麼,這很好解釋。哪怕對寶釵來說也一樣。問題是……寧國府能稱得上「正」麼?她們雖不曾听過「邪祟」之言,卻至少听過一個事實,就在前幾天,听說秦氏因勞碌而病倒了!惜春還為此特意回寧國府看過呢。
寶釵只能笑道,「我是個不求甚解的,可不能誤人子弟。不過,林大妹妹說得有道理,這邪祟之物乃是小道,沒有能成事的。想來這些許邪祟,珍嫂子早找了有能為的僧道做法了
如果是這樣,賈母何必在東安郡王妃面前提起「邪祟」二字?
就是惜春也知道,寶釵這說法不靠譜。
不過,若不是黛玉主動開口,惜春本也不至于將這些擔憂說出來。是以,在寶釵明顯轉移重點後,惜春也就不開口了。只是她年紀小小,卻也在心中暗暗盤算起來。
因迎春、探春乃至于青玉都難免回味之前那番遠勝于賈家內宅爭斗的機鋒,一時間,幾個姑娘間的氣氛又恢復了沉寂。且淨居寺不比賈家內院,一行人很快就走到了目的地。
然後,黛玉有些驚詫的發現,倆倆正有些不安的站在她和青玉的房間外。雖紫鵑正在和她搭話,但她顯然心不在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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