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拉金杰人的衣裳，我說胖子，你胡說些什麼呢，別鬧，帶你來是一起送趙陽走，別添亂。她哇哇哭著轉過臉來看我，她說小暖，你留他，你把他留下來好不好？我保證以後再也不逃課，我保證以後都乖乖的，我保證考試再也不作弊了，小暖你叫他別走啊好不好。他走了你怎麼辦，你怎麼辦啊。我說我沒事，不是有你們在嗎？你們會陪我的，不是一樣？她張牙舞爪哭，說不行，不行，趙陽要是走了，你可苦了，不能讓他走，不能讓他走啊！
我听得煩起來，只覺滿耳朵轟隆隆的雷聲，震得我站立不穩，我扭頭跟丁力說呸，胖子都哭成那樣了，你還愣著做什麼？快帶她去吃冰激凌。♀丁力很乖地去扶金杰人，卻被金杰人推得四仰八叉，一腳一腳地踢︰你早就知道了對不對？你故意不說是不是？！你拿我們當猴耍是不是？她每一腳踢得都很重，丁力躺在地上蜷著身體護著腦袋，一聲不哼，也不躲，他的眼淚落在草尖上，晶晶亮亮的一滴，像寶石。張揚半抱著把金杰人抱到一邊去，扶起丁力，丁力不肯站起來，抱著腦袋坐在那里，誰也不看。
我遠遠地看見有人從學校西門那邊走過來，是韓徹，我說趙陽，韓徹也來送你了。他笑著，伸手模模我的臉，說這下我可真的要走了，再拖下去，韓徹會一腳把我踹出去的，你信不信？我說我信，他一向看你不順眼。他仍是笑著，說小暖，你閉上眼楮，別看，千萬別哭。我說好，我閉上眼楮，我不哭，我很乖，我乖死了。
我真的就閉上了眼楮。
等我睜開的時候，趙陽已經轉身走上他的路，我笑著，不哭，也沒有掉一滴眼淚，到處都是風聲，我已經看見，在路的那一端，紅花漫天，孟婆手里端著的湯正彌散出溫暖氣息和人世苦味。我慢慢地等，等他一步一步消失在我們的空間里，消失在我們的生命里，消失在我刻骨銘心的愛情里。那些腳步聲，恍惚並且空洞，就好像是踩在我的心髒上，一踩一個洞，一踩一個洞，慢慢地，就碎得拼都拼不回來了。
很多年後，回首我們送他離開的這一個時刻，我都會想，如果他真的就這樣走了，我一定能說服自己不疼不痛不會像後來那樣苦苦死死地等他那麼多年。可他卻沒有走成。
他沒有走成。
他沒有走成。
他走著走著，突然停了下來。然後怔怔地站在那里，站在離我們幾十米遠的地方，像鳥一樣張開雙臂，抬首向天。我看見那些蝴蝶都像是瘋了一樣，一浪一浪地飛，有些飛著飛著，就落下來，死掉了。他站在那里，一動不動。我就感覺剛才那種撕心裂肺的疼痛又泛起來，一絲一縷鑽著我的心我的肺，鑽著每一條掌管疼痛的神經。然後膝蓋便軟了，轟地就跪了下去。我要他走，真的要他走，他不能回頭，一回頭，再等兩千年，我承不起那樣長久的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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