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我是什麼時候睡著的，睡著的時候，我听見蝴蝶撲扇著翅膀慢慢地飛，我在夢里跟趙陽告別，我說趙陽，走好，投生到好人家，快快樂樂長大，我會去找你，你一定要記得我，還要娶我，好不好。夢里面的趙陽不笑也不哭，就那麼深情款款地看著我。夢里面，他還穿著來時的衣服，古時書生的樣子，長長的頭發在風里翻飛。我聞見青草香氣，看見落花漫天，那些花瓣的顏色，像我身體里的血，紅得駭人。
醒來的時候屋子里很空，窗簾拉開著，玻璃外面的天裹著白色的雲。金杰人還不知道趙陽要走的事情，坐在她的床上翻看自己從前畫的畫，那些稚氣的、完全不成樣子的畫，她看著看著就落了眼淚，然後一張一張全部撕成碎片。撕紙的聲音在空氣里轟隆隆如同夏天的驚雷。她把所有的畫，連同陳斌在她心里面的位置，全都撕成了碎片，一點余地都不留。
然後她發現我醒了，側過臉說小暖，你醒了呀？我說我醒了。♀她說那些混蛋也不知道搞什麼，讓我留在這里陪著你，課都不讓我去上。小暖，你到底是怎麼了，能不能跟我說說明白？不然我心里真不好受。我說胖子，你先告訴我你為什麼撕畫？她說我再也不學畫了，沒什麼好學的，學來學去也就這個樣子，不如省點精力做別的事情。我說胖子，你想做什麼？她歪抬著臉想了好久，然後拍著大腿笑，說小暖，我學鋼琴好不好？我特想彈鋼琴！上次看見揚揚彈鋼琴，差點沒把我嫉妒死！你說揚揚憑什麼處處都比我強比我好對不對？我看不慣，我要學鋼琴。我說好，胖子，我支持你學鋼琴。
我側躺在林雪藝的床上，溫暖地看著金杰人，覺得她離我好近。可她瞪大著驚奇的眼楮看我，說喂，小暖你沒事吧，我說我要學鋼琴你真能支持？你應該對我冷嘲熱諷才對啊？你們不是一直這麼干的嗎？我說呸，胖子你多賤，我們嘲諷你的時候你罵，我現在支持你了，你又不習慣，你到底想鬧哪樣？她拍著胸口哈哈哈地笑，說你這樣說話才對，才正常，才是我認識的小暖。
我坐起身，看見窗台上又有幾只死掉的蝴蝶，黃的白的黑的顏色。我披上衣服走過去，把蝴蝶的尸體放在手心里。我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大概肯定跟黃泉路，跟來世，跟那些我們所不了解的種種有關。也許它們做夠了蝴蝶，想轉世做一次人試試，可又飛不過奈河去，所以想讓趙陽帶著它們過去。這樣想著，我就笑起來，覺得何必，何苦，這般奮不顧身，究竟值不值得，拼死只為來世能做成人，它們到底有沒有想過，有時候做人真的還不如做一只蝴蝶來得漂亮，再怎麼短暫，也是絢麗一生。
金杰人突然很悵然地說︰也不知道怎麼了，總感覺不太舒服，好像昨天晚上睡著的時候，有人在我心里面鑿了個洞出來，灌滿風，呼啦啦亂響，鬧得我慌慌張張的。還有那些蝴蝶，都瘋了，一大早就拼命往屋子里飛。小暖，我總覺得好像要出什麼事，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