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著她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問金杰人︰你恨他們嗎？她的臉上沒表情，看上去冷冷的。我很用力地抱了她一下，把手伸到她面前問她要打火機，她猶豫了一會，給我了。然後我就奔到赤腳醫生家的門檻邊，一只手捂著耳朵，一只手點著打火機，半蹲著使勁把身體往後仰著湊過去想點那個孤零零站在那里的炮丈，可是弄了好一會還是不敢點，于是朝後面喊，胖子，我不敢點呀，從小到大我也沒干過這活。金杰人不理。我又喊。她還是不理。我只能一喊再喊。
然後，院子里面的大門吱嘎一聲大開，清冷燈光下面露出兩張蒼老極了的面孔。我顧不得理他們，又把身體往前湊了湊，朝後喊︰胖子我真不敢點，把手炸去了可怎麼辦呀，胖子！
金杰人遠遠地推趙陽，叫趙陽來點，趙陽知道我的意思，愣是不過來，捂著逃，說我從小到大也沒干過這事，把我的手炸去了你賠？金杰人這下是真氣瘋了，先追上趙陽狠踹一腳，然後朝我撲過來，奪了打火機把炮丈點著然後拽著我就跑。
炮丈在半空炸響，驚雷一般響的兩聲。
我跑開的時候回頭往里面看了一眼，那兩張蒼老的面孔還在門邊，光線太暗，看不清楚他們臉上的表情。但我聞見眼淚和時光的味道，聞見這麼多年人世滄桑的味道，聞見溫暖和悲涼。我不知道金杰人心里到底怎麼想，但我願意原諒他們。這是一個像童話一樣的村莊，所有的人都善良並且美好。我在想也許我自己出生的那個村莊也是這般美好只是我在離開之前一直用灰色的眼楮在看它。
也許有時候錯的不是這個世界，不是別人，只是我們自己。我問趙陽是不是這樣，他模著我的頭笑，說過了一個年，長大了一歲，懂事了不少，時光果然奇妙。
我一听見他嘴里冒出這些酸溜溜的句子就想吐，追著踹他，他笑著跳著往金杰人家里蹦，一進門又撞在金大娘身上。金大娘連著幾次莫名其妙挨撞，氣得發瘋，馬上找了把掃帚在屋里屋外霍霍霍亂揮。我們闖進去問她大半夜的鬧什麼勁，她氣哼哼地說︰這日子，沒法過了，白天撞鬼，晚上也撞鬼！你們怎麼就沒撞見過嗎？！
金杰人扶著門框吃吃吃地亂笑。金大娘不理我們，繼續揮她的掃帚，說非要把這只鬼趕出去不可，不然煩都煩死。可惜趙陽早逃到金杰人的房間里躲起來了，她就是在那里一招一式亂揮亂舞著瞎比劃。她說你們別管，趕緊洗洗睡覺，我來對付這只鬼。她說得很嚴重，煞有介事的模樣。我都忍不住亂笑，覺得她一個長輩，跟我們這樣瞎鬧，真是有夠天真的。
我看了一眼牆上的鐘，尖叫起來，說糟了，我忘了給舅舅打電話了！然後撲過去抓電話機，我跑得太快，從金大娘面前經過的時候，她收不住手，差點沒把那個蘆花掃帚戳到我臉上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