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金杰人說，現在，我又有了你們。多好。她說那天，就是開學第一天，我站在路邊，不知道拿那麼多的行李該怎麼辦的時候，突然看見你，你像一只鳥一樣朝我飛來，看著我笑，笑得那麼友好，我就愣在那里了……
我听到這里就狠狠捶了她一拳，我說你愣完了以後就開始吆喝我，把我累得半死，說出來的話還那麼不中听，一點都不知好歹。她仰起臉，閃著眼淚哈哈大笑，說天啊，幸虧你骨子里頭賤啊，不然你怎麼會那麼听我的話！我抬起腳去踹，我說你怎麼到現在都還這麼不知好歹。
然後我們听見二傻的聲音，他不知道什麼時候跟來的，正在我們身後的田梗上跑，跑出很大風，呼啦啦地轉著風車，笑出透心徹肺的聲音。我們一起看了他好久，金色的落日余暉鋪在他身上，有一種模糊而久遠的感覺，還有模糊久遠的悲傷。
金杰人說︰我出事那天，是跟二傻一起上山采茶葉的，那時候他一點都不傻，是很正常的人，對我很好，我到現在都記得那時候他說話做事的樣子，很認真，很懂事，很從容，真的，有點像……性格上有點像譚銳，話不多，但是特別可靠。而且我也記得很清楚，出事那天，他根本沒有和我一起摔下山，我在往山下滾的時候，有听見他在上面喊我。後來，我滾到亂石灘里的時候，還有一點點意識，很清楚他當時沒有跟我一起滾下來。但是後來村里人找到我的時候，二傻在我身邊，昏迷著，我身上有好多外傷，他身上一點傷都沒有。但是醒來以後，他就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大家都以為我們是一起摔下山的，但我真的記得特別清楚，我是因為自己跑得太快，踩空一腳摔下去的。我一直都在想，他肯定是為了救我，才弄成現在這樣的。我欠他的。
她又開始哭，那麼倔強的一張臉，哭出整個天地最沉重的悲傷。
我看著二傻奔跑的背影說︰胖子，他真的好心疼你，好像你是他的全部一樣。
她說︰對，他變傻以後，我真的成了他的全部。他連自己爸爸媽媽都不記得，可他記得我。他記得我所有的一切，包括我喜歡吃什麼，喜歡玩什麼。他媽媽有一次坐在家門口看著兒子嚎啕大哭，說我生了你養了你，現在你就這麼對我？你能喊我一聲媽我也就知足了啊！你不知道那時候我心里多難受啊，小暖。我知道我是從山上摔下來以後，頭暈，打針吃藥變成了這麼胖，可是他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從好端端的一個人，突然變成了傻瓜。原先大家都以為他為了拉扯我而跟我一起從山上摔下來，腦袋磕在哪里撞壞了才變傻的，可是帶他看了那麼多的醫院，這樣那樣的檢查都做了，他的頭部沒有任何撞擊留下的痕跡，他是無端端變成這樣的，小暖。
我不說話。
我不說話是因為突然害怕，是被金杰人臉上突然冒出來的鎮定和冷靜給嚇到了。她凝著表情，用力地望著虛空中的某一處，說出一句讓我心里發涼的鬼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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