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笑起來，說你不懂，但是你懂事，所以說你懂。我說舅舅，你都把我給繞糊涂了。他又笑，說有時候我會想，到底是因為你舅媽的本質這樣，還是因為嫁給了我，才會變成這個樣子，你看她，像個女王，永遠高高在上，動不動就提從前我是怎麼可憐怎麼落魄，動不動就說如果不是她的話我現在還在工地上搬磚。甚至當著兒子的面也這樣說，潑婦樣把手指戳到我鼻子上來。我那兒子，從他懂事起就沒有看得起我過，在知道我不是他的親生爸爸之後，就連話都不跟我講了。
我問舅舅︰兒子怎麼會知道你不是他的親生爸爸？他做了一個特無奈的手勢說吵架的時候，他無意中開門進來，就听見了。本來你舅媽是想瞞著不讓他知道的，可是听見就是听見了，沒辦法。你舅媽怪我，說都是因為我。怪就怪吧，反正生活里所有的錯都是我的，習慣了。
他又笑起來，笑得真慘。他說其實開始的時候，我真的挺想對那個兒子好的，挺想做個好爸爸的，可從來事與願違。他從懂事以後就拿斜眼看我，特傷人，傷得我都不敢正眼看他。
我想了想，還是又忍不住問他︰那你給外婆寄錢，舅媽知道嗎？
他說︰開始的時候不知道，她從來不管生意上的事情，只要銀行賬戶里的錢不少掉，她就發現不了。我寄回老家的錢都是從公司財務往另外途徑走出來的，她不懂這里面的操作流程。不過後來有一次匯款單的存根被她發現了，沖到公司里跟我大吵一架大鬧一通，還開除了我的會計和出納，把她的兩個遠房親戚弄到公司里來當財務，搞得我焦頭爛額。
我擰著臉說︰可是你每年都往家里寄錢的呀，前幾年我還知道有寄。
他說︰小暖，我再怎麼說，也還是個男人，公司是我的，錢也是我賺進來的。她以為她的那兩個遠房親戚真能掌控得了我的資金出入？隨便兩筆支出就能解決問題的。你還太小，這些事情，不懂。這種事情，永遠都不要懂才是最好。
我猶豫了一下，決定還是告訴他我所知道的那些事情。我說舅舅，其實你寄回去的錢，外婆一分都沒有用過。他說我知道，開始的時候，你外婆把錢都寄回來還給我了。我低下頭，用很輕的聲音說︰是的，但是後來，外婆也沒有用過。他們——我是說，大舅舅、三舅舅、二姨，還有，還有，還有我媽，他們留下那些錢，分著用了。
舅舅笑著伸出手模我的臉，說︰我都知道。
我抬著眼楮慢慢地眨了兩下，問他怎麼會知道。
他說︰我後來回去過一趟，開始的時候，錢都寄回來，我就知道媽——就是你的外婆，還健在，身體也還好，能自己走到郵局把錢給我寄回來，還能寫信，她給我寫過幾封信。我能知道這個就夠了，不指望她真的會用我的錢。後來，錢寄出去突然就不寄回來，這個真的把我嚇壞了，以為她——我以為她去世了，所以就回去了一趟，到隔壁村里打听了家里的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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