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寧朝阿強的母親奔過去,連著喊了三聲大媽,她才反應過來,慌慌張張地迎出來跟我們打招呼,問長問短,噓寒問暖,但是笑得很生硬,說話間不停地往阿強那邊瞟,使著眼色,很著急的樣子。她拉我們進屋里坐,喊阿強的妻子趕緊殺雞做飯。她說寧寧你先別回去,在我家坐著,我讓阿強去把你媽喊了來吃晚飯,省得她做飯。
池寧一心只想往家里趕,哪里肯在阿強家多呆,花了好大力氣婉拒掉他們的好意,說︰我們先回去,晚上再過來看大家。
阿強的母親見怎麼都留不住,眼底浮上一絲無奈的絕望,又給阿強使了個眼色,大概是叫他陪我們一起回家。我看著村中那條黃泥路的時候,突然就覺得一陣強烈的暈眩,這回真的是連傻子都看出問題來了,只是不知道問題的關鍵在哪里,池寧的媽媽到底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我們又往前走了七八十米路,往右拐,踩著石板小路一直走,池寧說最盡頭的那個房子就是她家,說著便開始狂奔。阿強抱著luky追在後面,我和趙陽也邁了步子拼命追。池寧大老遠就開始喊媽,媽,我回來啦,媽——
她的喊聲穿透那個黃昏暖紅色的天空,穿透整個生命的沉重,驚醒棲息在樹上的鳥群也驚動了左鄰右舍的人們。鄰居們走出各自的家門,走出院子,走到路邊,用悲傷的目光,看著一路愴惶奔跑的我們。
池寧沖進院子里喊媽,媽,媽,我回來啦,媽,我回來啦——然後我們就听見那櫃破敗不堪的老房子里,傳出巨大的一聲「砰」,有什麼東西被打在地上,碎成千片萬片,轟隆的一聲巨響。池寧呆了一下,用閃電樣的速度直往家里沖。阿強緊趕跟著沖了進去。我也在往那邊奔,趙陽卻緊抓住我的手放慢了腳步,于是我听他的,站在雜草叢生的院落中央屏著呼吸听。
我們听見池寧喊媽媽,一直在喊,喊了無數遍,每一遍的聲音都在變,從狂喜慢慢變得平靜,然後變得遲疑,再然後變得害怕。最後我們听見池寧歇斯底里的一聲喊,整個生命都在顫抖的喊聲,帶著哭腔和不知所以的害怕,透徹的絕望。
我甩開趙陽的手,一步一步往那扇破敗到幾乎搖搖欲墜的大門走去,門上貼著「福」字,風吹日曬幾乎沒了模樣。我倚著門往里望,就看見了一個衰老的婦人,是我在每次听她電話的時候,都會想象她樣子的那個婦人,池寧用骨用血想念了這麼久的母親。那臉上的皺紋像千年樹根般縱橫交錯,混濁的眼淚從空洞無光的眼楮里大顆大顆落下。她抱著池寧說不出話,唇角有千般萬般沉重溫暖的笑意。池寧拼命掙月兌她的懷抱去捧她的臉,用發抖的手撫模她枯槁的眼楮。她問她︰你怎麼了?媽,你到底怎麼了?你看看我,媽,你看看我,我是寧寧,媽你看看我呀!
她在尖叫,那麼響。
然後她母親說話了。她說傻瓜,我當然知道你是寧寧。
她說寧寧,你怎麼一聲不響就跑回家來,媽沒做你的飯呀。
她說寧寧,你真的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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