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陽不理我，閉上眼楮說︰那時候，我剛剛認識她，她受傷了，沒有辦法自己吃飯，每天都是我喂的，跟你喂我一樣，小心著，仔細著，怕燙了又怕涼了。她好乖，比我乖多了，她的傷稍微好一點就想自己照顧自己，打碎碗還不敢讓我們知道，自己偷偷地收拾，我心疼死了，罵了她兩句，她就一個勁地跟我說對不起。我是心疼她才罵的，可她那樣子我更心疼。小暖，你明天不要再喂我了，我自己能吃，我早就不疼了，騙你好幾天。
他這樣說的時候，整個人掉進久遠時光的黑洞，空氣里彌散出遙遠而模糊的悲傷。他很少提他活著時候的事情，偶爾一兩次無意提起，意識到以後也馬上把話題轉開。我猜他所經歷過的生活一定悲傷到讓人無力承受，不然不至于有一次他看著路邊桃花在風里翻飛的樣子突然掉下眼淚。我說趙陽，沒事，我喜歡喂你吃飯，只要你願意，我喂你一輩子都高興。
他不說話，睡著了。
我端著剩下的半碗飯坐在床邊發了好長時間的呆，然後一口一口把剩飯全吃了，一粒米不留。我現在很希望那個姑娘能夠再出現在他的生命里，能夠跟他相愛，哪怕就算最後不能在一起也沒關系，他三十歲就死了，肯定沒有好好愛夠，這不公平。
然後我去了韓徹店里，什麼也不做，什麼也不買，就那麼站著，靜靜地看著韓徹整理貨架。他給我倒了檸檬水，讓我坐，問我是不是受了誰的氣，跑到這里來想出氣。我說不是。他就笑，又問我是不是受了什麼委屈，想到這里來找他抱怨抱怨。我說沒有。
我說著說著，就哭了，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我說韓徹，你要是記得從前的事情該多好。
韓徹靜靜地看著我，表情里有慘傷的疼痛，他說小暖，你想知道什麼？我說我想知道趙陽活著的時候愛過的那個姑娘現在在哪里。韓徹本來是想伸手給我擦眼淚，听到我這樣說以後把手退了回去，冷冷地說這跟你有什麼關系跟我又有什麼關系。他說這句話的腔調冷心冷肺，寒入骨髓，我抬起頭，茫茫然地看他，想問他為什麼這麼說。但是轉念一想，的確，趙陽從前愛過的那個姑娘現在在哪里，跟我能有什麼關系，跟他又能有什麼關系。
趙陽受傷躺在床上，以及後來假裝還受傷的幾天里，我們幾個輪著逃課守在寢室里照顧他，他一再說沒這個必要，他可以自己看書打發時間，可我們全都不听他的，一是因為他確實需要有人照顧，二是我們的確喜歡逃課，特別是幾個天生沒有幽默感的教授的課，坐在那里听他們念教科書簡直就比滿清酷刑好不到哪里去。
我們幾個里面逃課逃得最厲害的當然是金杰人，她簡直就是把逃課當成人生的頭等大事在完成，挖空心思想盡辦法，既要逃，又絕對不能讓老師發現，這是件不可能的任務，可她幾乎完成得非常出色，天曉得她到底是怎麼做到的，有一次我問她到底是怎麼做到的，她居然說︰你要逃課我可以幫你想辦法不讓老師抓你，但秘訣不能透露。
搞得好像我很稀罕知道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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