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後的這天,金杰人听著我們回憶,听著我們感慨萬千,歪著臉想了老半天,說滾,那是你們!我可從來都不哭!我三年大學從頭讀到尾,一次都沒哭過!
我們差點被她這句話搞得昏死過去,這貨,滿嘴跑火車也就算了,居然還敢這樣抹滅事實!
于是丁力就慢悠悠慢悠悠開始列舉金杰人在大學里面那些眼淚紛飛嚎啕大哭的往事︰軍訓的時候哭;林雪藝被田娜欺負的時候哭;開運動會終于跑到終點的時候哭;爬到上鋪卡在半當中下不來的情況哭過無數次;錦素出事的時候哭;顧小暖躺在醫院里醫生說她可能再也醒不過來的時候她哭得幾乎死掉;池寧給啊呆一記耳光的時候,打人的和挨打的都沒哭就她在旁邊哭……
我們是那麼安靜那麼悲傷地听著,听他一條一條列舉。他所表達的不是金杰人在大學里到底有多愛哭,到底哭過多少次,他是在勾畫我們整個的青春。
整個的青春。
不過丁力沒有提起金杰人為陳斌而哭的那次,這是他的善,他的好,他細致入微的體貼和溫柔。畢業以後我們各奔東西,除了平日關系最要好的幾個以外,其他同學都散落各處很少聯系。也不知道是無意還是刻意,我們聚會的時候幾乎都不提起陳斌。甚至後來在「幸福大街」酒吧里遇見陳斌,有那麼一會的時間,我甚至都想不起他的名字。生命有時候就是這麼簡單的一回事情,哪怕曾經再濃墨重彩再耀眼奪目,時光一揮手,也還是說忘記就忘記。
關于時光,大概丁力最有概念。他有最好的記憶,能記得每件事情發生的前因後果,能記得與某件事情相關聯的另外一些事情。他總跟我說,小暖你記得嗎?那時候怎樣怎樣。小暖你還記得嗎,那時候誰誰誰說了什麼。諸如此類的種種種種。我這才從箱子的最底下,找出那本青草綠色封面的日記本,小心翼翼地打開,一頁一頁去看,去對照丁力的記憶,真的是一點差錯都沒有。我說丁力你這是干什麼?你記得這麼多事情想干什麼?你記性這麼好就是用來記這些事情的嗎?你不覺得記性太好是件糟糕的事情嗎?你要記住那麼多的事情干什麼?
這些話是別人對我說過的,一天天說一年年說一遍遍說,說得我耳朵起了繭心里設了防還在說,于是終于逮到機會以後,我全都噴給了丁力。他看著我笑,那般語重心長。他說小暖,你不懂,越是記性好的人,心越狠,因為他們只記住自己想記住的那些事情,等有一天他們不想記住了,就會用短到你想都不敢去想的一丁點時間,忘得干干淨淨。
我問他︰你已經用短短的一瞬間,把胖子忘了嗎?還是你正打算用短短的一瞬間,把胖子給忘了。或者還是,你以為你能用短短的一瞬,把胖子給忘記掉?
他笑起來,說小暖,你這是跟我玩繞口令嗎?
笑完以後,他把臉湊到我的耳邊,輕聲地說︰你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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