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寧只是听，說不出話，滾燙的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打在纏繞著的電話線上，打在冰涼的地板上，打在我們十九歲的再也回不去了的青春歲月里。她哽咽著反復說媽，我很好，都好，吃得好睡得好老師和同學都待我特別好。她說媽我想你，特別想你，每天都想你。
她顛來倒去就這些話，還想繼續重復著說的時候，她媽媽說︰寧寧，掛了吧，電話費挺貴的，你心里有媽就行，別老是打電話，省下來的錢多吃買點好吃的，知道嗎？
她媽媽這樣說著，真的就把電話給掛掉了。池寧靠著牆蹲，把臉埋進膝蓋嗚嗚咽咽著哭。我和林雪藝一左一右抱著她，也跟著一起哭。
我說寧寧，你哭什麼，你有什麼好哭的，你媽媽這麼愛你，多好。我以前看電視里面的媽媽們那麼疼愛自己的孩子，覺得都是騙人的，想著這世界上怎麼可能會有這麼好的媽媽，現在我信了，寧寧，你媽媽真好，比電視里面那些媽媽加起來都好。
然後，林雪藝也說話了，她說我已經想不起我媽媽的樣子了，她死的時候我才十一歲，她把自己鎖在房間里吃了一大瓶安眠藥，死了，我餓得坐在客廳里嚎啕大哭她怎麼都不理我。醫生把她抬走的時候她的一只手臂從擔架上垂了下來，我以為她是想拉我的手，我就想沖過去抓她的手，可叔叔抱著我不讓我過去。我恨了她好多年，我想不通她怎麼能夠狠得下心死掉，我才十一歲，她怎麼不想想我以後怎麼活？
池寧听著，慢慢止住了哭泣。她抱了抱我，抱了抱林雪藝。她說雪藝，你現在還恨媽媽嗎？林雪藝閃著眼淚笑，說我不知道。然後池寧說小暖，你恨你媽媽嗎？我也閃著眼淚笑，說我不知道。
這時候，張揚突然推門而入，盯著我們幾個看了好幾秒鐘的時間，然後從口袋里掏出兩片口香糖疊在一起從當中撕開，分了每人半片，慢悠悠地說︰要哭都坐到床上去哭，地上涼。
我抹著眼淚笑起來，說揚揚，你的心腸是什麼做的？我們在哭，你不安慰也就算了，還讓我們坐床上去哭？
她聳著肩膀說︰呸，我說不來肉麻話，如果你們想要安慰，我去把胖子給你們找回來，她那張嘴，什麼好听的都能說出來。胖子死哪去了？
我們告訴她胖子被情深深雨蒙蒙請去喝湯了。
張揚把眼楮瞪得像燈泡那麼大，說︰誰？誰把胖子請去喝湯了？
我們不知道她怎麼會有這麼大的反應，重復了一遍剛才的話。
然後張揚扶住牆，嘔了一下，又嘔了一下，像古裝電視劇里面中了什麼毒的女主角，痛苦萬分的樣子。
我們嚇壞了，不知道她什麼情況，趕緊爬起來問她怎麼了。她擺著手說沒事，我就是想起昨天喝的那個「梧桐深處」了，真沒事，你們哭你們的，我先走一步，願上帝保佑胖子的胃，阿門！她膽子還真是大，什麼地方有吃的都敢湊去蹭一點，趕明兒閻王爺請她到地府里喝人肉湯，估計她也能走一遭，真是個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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