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在這里感慨萬千唏噓不己,金杰人還是罵,說操,老娘你腦子進水了吧?小孩就喜歡用你賣的那種鉛筆,不停斷芯就能不听削鉛筆了啊,削鉛筆是種樂趣,可以光明正大不听老師講課了嘛,你沒念過幾年書,這麼有意思的事情你不懂。
她老娘立刻又拔高聲音罵過來︰難怪你成績這麼差,敢情你上課都在削鉛筆玩?!
金杰人說去,我成績再差不也給你考上大學了?不也給你爭光了?不也讓你滿村滿世界得瑟過了?有什麼不好?她娘說呸,我還不知道你是作弊作出來的?!你以為你騙得了我?就你那點伎倆你還想騙過我?!
金杰人一听話題要往她高考的事上扯,怕扯起來沒完,趕緊打住,說好了好了好了,不跟你扯了,老娘你千萬別真去進中華牌鉛筆啊,太貴了,擱農村里賣不掉的!她老娘說沒事,管它進價多少,我照樣賣三毛錢一支。金杰人又急,說操,你瘋了啊?不虧死的啊?那邊還是淡淡地說沒事,我把醬油的價格往上提提,再不行把鹽啊糖啊油啊什麼的,都往上提提價,不就扯平了?這地方反正就我們一家小店,他們嫌貴不愛買,隨便,提個醬油瓶走三里地去別村買,傻不傻!
她們娘倆就這麼一句遞一句地說,一句遞一句地罵,不知道多少次說要掛電話了,可一直都沒掛掉,整整講了將近一個小時。而我們幾個都像傻瓜一樣什麼事情不干,全都圍成一圈坐著站著听她們講電話。有一會我走了神,突然就想到我的母親,想到記憶里面那些殘存的溫暖細節,我在想不管怎麼樣我都是她生的,不管怎麼樣她都應該是愛我的,所有那些冷漠那些殘酷那些歇斯底里可能都是因為我不好。誰知道呢。我听著金杰人老娘的聲音笑,甩甩腦袋就把那些片片斷斷的回憶給甩出去了。現在我已經習慣不去分析。這世界上太多事情都經不起分析,總是越分析越鮮血淋灕,好沒意思。
我看了池寧一眼,她的神情柔軟而美好,有一種淡淡的、恬靜的不真實感覺。我猜她也在想她的母親。她母親是真的很愛她,非常愛,愛到能把自己的心挖出來給她煮湯那般深重。有一天晚上池寧從睡夢里哭醒,因為夢見她媽媽摔了一跤,膝蓋一直一直在流血。她說夢境太真實,連血的味道都能聞見,一點都不像是假的。第二天天一亮,啊呆就用自己的電話卡撥通池寧鄰居家的電話拜托那個鄰居喊寧寧的母親來听電話,池寧一听見她媽媽的聲音就開始嚎啕大哭,哭得不能自持。她媽媽卻一直在電話那端笑,笑她還像個三歲小孩子似的,連做個夢都怕成這樣。
然後金杰人終于掛掉電話,一轉身,看見我們幾個全都戳在那里睜著眼楮發呆,她本來就沒好脾氣,這下更沒好脾氣了,說操,你們這是玩什麼呢?
林雪藝看著她,特安靜特真心地說︰胖子,你真他媽太幸福了,憑什麼你能有這麼好一老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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