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陽說到上輩子的時候,臉色變了一下,自己把舌頭剎住了,訕著表情空望遠處,眼底盡是悲意。
我見不得他這副模樣,仍跟他開玩笑,說︰呸!你少在這里瞎扯!韓徹對他隔壁女乃茶店的小黑就很不錯,為什麼對你就那麼冷淡?他就是排斥你!不喜歡你!對你有偏見!就像你對譚銳有莫名其妙的偏見一樣!
他還是不說話。
我大笑著問他怎麼了,是不是被我戳到痛處了,他說呸,少在我面前老三老四混充自己是個大人,你這麼點小屁孩子,知道什麼叫痛處!我說哦呦哦呦哦呦,我是小屁孩,什麼都不懂,所以才不跟你似的,一臉被戳到了痛處的表情。
他跳著就要揍我,我撒了丫子就往前竄。我們已經走到市中心了,到處都是人和車,到處都是白亮陽光和蒸騰的熱氣,天空被高低建築切割成不規則的形狀,連顏色都變得模糊。我在人群里竄了一會,猛地想起我萬一是把趙陽弄丟在市中心,麻煩可真就大了!于是趕緊轉回身去拉住趙陽的手,叫他千萬跟緊了別亂走。他先是以為我突然回轉身是想要揍他,等明白過我的意思以後便得意極了,說小暖你看你看,一天到晚打我罵我不待見我,真要是把我弄丟了還是不舍得的吧?
我斜著眼楮打量他,一把就扔掉他的手,說走開走開走開,趕緊自己把自己弄丟掉,往近了說能省一身衣服錢,往遠了說能省多少糧食!他說我倒是隨便去哪都行,就怕到時候真找不見我了,你那眼淚流起來,能把這世界都給全淹沒掉。我被他那副得意極了的腔調氣得真恨不得扔了他自己跑掉,但現在又正好在鬧市區,萬一真走散了,找起來真有夠麻煩的,所以把火氣忍了,讓他一個勁得意去好了。
走在大街上,趙陽簡直就要樂瘋了,看什麼都覺得喜歡,滿眼滿臉滿心的快樂,只恨自己為什麼只生了兩只眼楮,怎麼看都不夠用,那些裝在漢堡衣服和毛絨大白兔衣服里面發廣告傳單的人,路邊賣棉花糖和糖葫蘆的攤子,鐘樓下面彈吉他賣藝的年輕男孩,廣告招牌上漂亮的女人和英俊的男人,拎著動物形狀氣球穿街而過的孩子,穿著吊帶和牛仔熱褲的姑娘們,還有掠過城市上空的成群的鴿子。他說天啊天啊天啊,這世界,太美好了。我說天啊天啊天啊,你能不能停下來歇一會別竄那麼快?!
于是他停下腳步,跟著我到路邊的一個弄堂口站著休息,到處都是川流不息的人,各種各樣的聲音。我捂了一會耳朵,松開手,就覺得有點搖晃,像是馬上就要淹死在這人潮中一樣。我問趙陽害不害怕。他不說話。我側過臉看了他一眼,他正茫然地站在那里看著眼前川流的人潮,神情里有某種難以形容的迫切,像是在尋找著什麼人,也像是在等待著什麼人,滿目焦灼,並且滿心疼痛。
他的樣子,好像是眾里尋她千百度,那人卻還不知道究竟在哪里的燈火闌珊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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