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林雪藝呆了一會,我又回到水里玩。
金杰人已經把自己徹底弄成了個泥水人。她自己這樣還不算,還把池寧跟啊呆的頭發里也都弄上了泥巴。啊呆對頭發一直有點小潔癖,金杰人把她惹火了,她轉身回岸上陪林雪藝去。然後啊呆半躺著坐在樹底下,讓林雪藝一點一點把頭發里的泥巴摳下來。有幾個別班的男生經過她們身邊,都會忍不住看一眼,看一眼,再看一眼。走開很遠了,還在回頭看,都覺得那情景,太美,美得像畫一樣,不真實了。很多年後我在網上寫這個故事,寫所有曾經經歷過的事情,某一天,突然收到一封郵件,寫郵件的人說小暖,我就是那天,從林雪藝和啊呆身邊經過的那群男生中的一個,我到現在都想得起當年的畫面,天空那麼藍,她們那麼美。他說小暖,我還記得,那天胖子簡直就像瘋了一樣,泡在水里嘩啦嘩啦亂叫,喊些什麼,我們一個字都沒听懂。
的確,金杰人是瘋了,我懶得她,隨她鬧去,反正把天鬧翻了,總會有人收拾她。
我想看看趙陽到底在干什麼,但是東張西望好一會也沒找見他的人影,只好隨他去。
然後,我朝離岸最近的一條小漁船走過去,船上有個男人正在收網,把網到的魚一條一條扔進魚簍里,他背對著我,沒有穿上衣,皮膚被太陽曬得漆黑發亮,像是踫一下就能滴出油來。他很認真地做著自己的事,完全沒有被我們這群癲狂掉了的小孩影響到。
我朝他走過去的時候,小心翼翼,盡量不弄出響聲來,我只是想看看他是怎麼把魚從網上取下的。可是在我離船還有三四米遠的時候,他手里的動作突然停下來,然後就那樣站在船上,僵硬著姿勢,亮著一片黑亮的脊背沉默地站著。
我以為是我的動靜影響到他了,正考慮著是不是應該走開的時候,他突然慢慢慢慢地,一點一點地轉過臉來。
這是一張粗獷極了的臉,五官和線條都像是用刀刻上去的一樣,透著尖銳的蒼涼。鼻翼兩側的法令問像兩道不可預知的生命痕跡,無限悲苦的意味。而且,他的臉上有一種我不知道應該怎麼去形容的表情,混雜著吃驚,混雜著詫異,還混雜著某種急迫,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胸脯副度很大地一上一下起伏著。
他看著我時候的那種目光,就好像,就好像,我該怎麼說呢?就好像我是一個很特殊的人,或者我做錯了一件什麼特別重要的事情,或者說,就好像我不應該出現在這里,卻莫名其妙出現了一樣。
他就那樣望著我,一直望著,眼楮里慢慢泛上的那種動魄驚心的狂亂真的嚇到了我。我們四目相對著,在我十九歲那年的那個夏日午後,在一個碧草藍天的地方,在笑語歡聲和時光流轉的暈眩里,四目相對著。我感覺到害怕,微笑著往後退。他好像想跟我說什麼,抖著嘴唇卻欲言又止。于是我轉身就想跑掉,他卻喊了我一聲。
他喊的是「喂」。聲音猶豫又膽怯,就好像我是一只不小心闖進他領地的兔子,他在向我表示他沒有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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