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耐煩地問金杰人︰你又想干嘛？！
她居然說︰小暖，你把剛才那故事講完呀！
我一頭撞在床板上︰還講？剛才講了才一半，就鬧出那麼大事來，再講下去，指不定還會出什麼事。你嫌這一天到晚的，還不夠折騰是不是？！
她巴巴地求著說︰小暖你好歹講講完嘛，不然我腦子里裝著兩件事，今天晚上別想睡了。你把故事講完，也好分散分散我的注意力，不再去想李教官那邊的麻煩。
我想了想，覺得有道理，便又扒著床沿把上半身倒掛下去，看著幽藍燈光里面金杰人清澈如水的臉繼續講，說那個腳步聲在廁所格間外面停住以後，就不響了，躲在里面的女孩嚇得要死，哭又不敢哭，喊又不敢喊，縮著脖子發著抖在廁所格間里躲了整整一個晚上，一直等到天亮，外面傳來鳥叫聲，她想天都亮了，總沒有關系了吧，于是，她慢慢站起身，然後，一抬頭，就看見了……
我還沒講完，啊呆喉嚨里又滾出一聲壓抑著的尖叫，一頭扎進池寧的懷里面去，池寧像是抱著一個洋女圭女圭一樣抱著嚇呆了的啊呆，幽藍燈光里面一副很美的畫面。很多年後的某一天我突然夢見這天晚上的這一幕，夢見池寧和啊呆躺在這張狹窄的木板床上，彼此依偎，認真安慰，頭頂的吊扇轉出的風里有好听的聲音，路燈光線一晃一晃打在她們年輕的臉上。沒有人能夠解釋為什麼多年以後我會夢見這天晚上的這一幕，夢得如此逼真，幾乎生出時光倒流了的錯覺。
我趴著自己的床沿往四處看，看見林雪藝正在不出聲地哭，看見啊呆在池寧的懷里抖，看見微藍色的光變成我們青春年華里面某種突兀而柔軟的主色調一種。我已經完全沒有興致再往下講了，我說胖子，睡了。她說不行，你不講完我睡不著。我說其實也沒什麼，那個女孩站起身，抬起頭，就看見一個男人正趴在廁所格間上面的擋板上，皮包骨頭的臉，頭發亂如稻草，凹陷的眼楮里面布滿紅血絲，張大著嘴巴無聲地笑著，露出滿嘴焦黃的牙齒。就是這麼一回事了，胖子。睡了。
然後我們就真的睡了。
睡了沒多大一會，我就被金杰人的尖叫驚醒，她大概是被噩夢嚇醒的，捂著腦袋叫。我趕緊爬下去抱著哄她，哄了好一會她才從混混沌沌的狀態里面慢慢清醒過來。她說吵死了，這覺沒法睡。我說現在大概都有凌晨兩三點了，哪里有什麼聲音。她說知了叫。滿世界都是知了叫。吵死吵死了。我輕輕拍她的背。我說睡吧，胖子，沒有知了叫，你準是做噩夢了。
她想了好一會，才認真地點著頭說對，我是做噩夢了，我夢見外面那棵梧桐樹上有只知了不停不停不停地叫，叫得我頭頂，我就爬上去，想把它找出來掐死，可葉子一撥開，差點沒把我嚇死，拳頭那麼大一只知了，還長了一張人臉，李教官的臉！我當場就嚇得從樹上摔下來了，嚇死我了。該死李存，都變成我的噩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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