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步天知其並不接受,情急之下,即時喝止,道:
「慢著!」
步驚雲並未因他的喝止聲而稍作停留,霍步天見叫他不住,人急生智,忽然道:
「驚覺,我還記得你曾經說過,不需要別人同情,你……可以嗎?」
這句果然生效,步驚雲立即頓足,可是仍然沒有回頭。
霍步天道:
「一個人若有如此的傲骨,確實不錯!但假若沒有武功本事,真才實料,那麼,當遇上困難和危險時,仍是難免要倚仗他人幫忙,終須還是接受別的的同情!」他的言辭一針見血,步驚雲雖然沒有回頭,但霍步天卻瞧見他的身子在微微顫抖。他深知這個孩子極難心動,于是繼續勸道:
「尤其是你!你天性孤僻,沒有朋友,沒有親人,只有我這個不是父親的父親!我在世時尚可照顧你,保護你,但若我死後,你怎麼辦?」
步驚雲維持沉默。
「我早知你性恪倔強,不輕易接受別人的恩惠,我亦十分欣賞你這種性恪,而且更欣賞你的資質!所以才想傳你霍家劍法,因為……我要你以後能夠自己保護自己!」
步驚雲依舊一片沉默。
霍步天見費了不少唇舌,還是無法打動步驚雲,心中難免泄氣,逼于無奈道:「我知你不喜言語,故此你若願意學習霍家劍法的話,話毋用多說,只須回過頭來,若然不願,你這就回房去吧!」
他一邊說一邊全神注視這孩子的背影,私下閃過諸般揣測,到底他會否回頭?他不用再揣測,他忽然得到了答案。
因為,他已經看見了步驚雲的臉,也看見了他的眼楮,他那雙自出世以來便一直冷漠如冰的眼楮。
霍家莊廝殺連場的當兒,步驚雲正在距霍家莊不遠的小山崗伺伏著。
他在等,靜靜的等。
靜靜的等,似乎是他最大的專長。
自出娘胎以來,他已等了十年,他一直在等到一個真正關懷和了解自己的人,這個人可以是一個父親,或許是一個母親,甚至是一個知已,一個朋友!
他終于等到了霍步天這個父親,故此他不需要再等候任何人的出現,今天,他只是在等另一樣的東西––一頭狐狸!
步驚雲每日均會在此小崗上靜坐片刻,每逢夜色漸濃時,一頭全白的狐狸總會到此山崗上閑逛,于是他今天便藏身在草叢內,靜候著它的出現。
這頭白狐,將會是他送給霍步天的賀壽禮物!
步驚雲如此作,並非希望
霍步天在賓客面前稱贊他,而是希望
他能在賓客面前以子為榮!而在把這頭白狐送給霍步天的同時,他更會喚一聲爹,這將會是他有生以來的第一聲爹!
昨日替霍步天搓穴時,他本已想喚他作爹,不過回頭一想,如果在壽筵時才首次喚他,霍步天定會倍添開心。
就在他想得出神之際,那頭白狐已施施然踱至。
它一邊閑踱一邊覓食,猶不知自己已招殺身之禍。
驀地,一柄短刀從草中飛出,正中那頭白狐腰月復之間,它登時慘嚎一聲,四足發軟僕跌,掙扎了幾下,終于不再動彈,玉殞香消。
步驚雲此時便從草叢中躍出,臉上彌漫著一層戾氣!
他本不想下此殺手,可是為了使霍步天高興,也顧不得這許多!
就在他把短刀抽離那白狐的腰月復時,不遠的霍家莊忽然烈火焰沖天,漆黑的夜空恍似飄蕩著血紅的流蘇,就連步驚雲所處的小山崗亦給照得通紅。
步驚雲極目遠眺,只見霍家莊已陷入熊熊火海之中!
天,怎麼會這樣的?
他的心不禁向下沉,他忽然記起那天赤鼠奉雄霸之命來招攬之事。
當下刻不容緩,隨即掮起那頭白狐,疾奔回去。
血,恍如河水般涌出門外!
門前懸著的那對大紅燈籠,也給沖出門外的火舌燃著,不得不倒在一旁自我焚身。
與世無爭的霍家莊在頃刻之間,慘變人間地獄!
縱使眼前是血河火海,步驚雲亦無所畏懼,他誓要跳進這人間地獄中,尋回他惟一的父親––霍步天!
沿路所見,地上滿是被火燒焦的尸體,步驚雲發現悟覺和桐覺的尸體正在火堆中焚燒著,還有福嫂,還有經常在霍家莊出入的所有人,他知道,這一切全都是赤鼠的烈焰神掌所為!
不單是赤鼠,還有其兄蝙蝠,和那個元凶雄霸,是他們把霍家莊變成人間地獄!
縱是慘變陡生,步驚雲的臉容依然鎮定如常,他只是忙著在火海中左穿右插,他一定要找回霍步天,他要把肩上的白狐送給他,他還要叫他一聲爹……
熊熊火海之中,步驚雲終于隔著火望見了霍步天。
霍步天正與蝙蝠及赤鼠周旋著,整個霍家莊,僅余下他一人在獨力應戰。
所有人都死光了,他身上也滿是刀傷及掌印,他已距死不遠,必敗無疑!
他還在打什麼?他為什麼仍在強撐下去?
是否,他仍在等一個人?還是因為他仍未發現他的尸體,他的心始終在記掛著一個兒子?一個不是他兒子的兒子?
他死心不息……
就在霍步天一個轉身,剛想擋開蝙蝠一刀時,他那滿布紅筋的眼楮,隨即看見了他!
步驚雲冷靜地卓立著,仍是掮著那頭白狐,霍步天于此閃電般之間,他忽然明白了。
這孩子並沒失信,也並沒有令他失望。
他只是回來得太早了,他應該待飲血骷髏雪暗天離去後才回來。
步驚雲已無法控制心中那份沖動,無論自己生死與否,他也要撲上前去,他要叫他一聲爹!這抑壓多時的一聲爹,他一定要叫出來,他一定要霍步天听見!
但當他剛想蹈火而過時,突听霍步天「吼」的一聲,蝙蝠的利刀已貫穿他胸膛而過,接著紅刃抽出,蝙蝠閃電加一刀,霍步天的頭顱赫然被斬下,一碌一碌地滾到步驚雲跟前,他的眼楮仍然充滿暖意,像是在叫步驚雲快點逃……
步驚雲的血像是即時凝結,他想尖叫!怒叫!狂叫!
霍步天!霍步天!霍步天!霍步天!霍步天!霍步天!
爹!爹!爹!爹!爹!爹!爹!爹!爹!
可是他一個字也沒法叫出來,他只是呆呆地望著腳下霍步天的頭顱!
即使現下可以叫出來,亦已經太遲了。
這個曾經對其百般愛護,使他感到人間仍有半點溫暖的人,如今再不能收到他的賀禮,再不能听到他的任何呼叫和說話!
他後悔,後悔自己為何在霍步天生前不和他多說幾句話!直至他死為止,他只對其說了三句話!
只得三句話!
是誰毀了這個他棲身的家?是誰把他快可到手的幸福摧毀?又是誰將他再次推下無邊寂寞的深淵,每晚都在苦候著遲遲未至的黎明?
是眼前這兩個滅絕人性的凶手!還有那個天殺的雄霸!
步驚雲沒有呼叫,因為根本無人再會理睬!
仍然沒有眼淚,因為哭泣已無補于事!
他惟一想的僅是報仇,為霍步天報仇!
仇恨之火迅速在他體內奔竄,然而他小小的身子竟未因而顫抖,他的小臉比身上更為平靜,死寂。
最可怕的憤怒,最可怕的仇恨,正是面上木無表情,五內卻在絞痛翻涌之境!此時,雪暗天已一邊用衣角拭抹刀上的血,一邊道:
「嘿!只怪你不識抬舉,否則你霍家莊七十二口便不用遭殃了!」他說著在霍步天身上踢了幾下。
雪暗天則奔前欲拾回霍步天的頭顱,好回去向雄霸覆命,但見步驚雲一個小孩靜立當場,奇道:
「咦?又是你這小子?你還沒有死?」隨即運勁欲一掌爆其腦門,步驚雲居然不閃不避,更轉身以背上的白狐擋他來招,赤鼠料不到他有此一著,縮手不及,手掌已插進白狐體內,且還給白狐的身體緊緊箍著,一時間抽手不得!
就在此時,那邊的雪暗天突然道:
「老二,快拾起那家伙頭顱,回去獻給雄幫主!」
步驚雲乍听蝙蝠所言,登時明白他倆的動機。他絕不能讓父親的頭顱落在仇人手中再受屈辱,于是猝然俯身在地上打滾,順手一推,竟將霍步天的頭顱推進火海中!
他深信,霍步天也是寧為玉碎,不作瓦全!
雪暗天見霍步天的首級被推進火海之中,不禁驚呼一聲,因為雄霸向來心狠手辣,若然不見霍步天的頭顱,決不會放過他兄弟倆,于是不顧一切,即時展身躍進火海之中,誰知火海旁已有一條小小身影提著刀向他落在地上的方位迎去。
赤鼠做夢也沒料到步驚雲有此一著,「刷」的一聲,那刀竟然穿心而過!
「大哥!」赤鼠在死前猶在殺豬般嘶叫,他終于得到了報應。
蝙蝠縱然听覺靈敏,一直卻因步驚雲呆立不動,所以不知場中已多了一個小孩,此刻驚聞赤鼠慘叫,隨即分辨方位,趕上前捉著步驚雲,喝問:
「你究竟是什麼人?」
「霍步天之子––霍驚覺」步驚雲一定要讓人知道霍步天還有一個至今還未叫過一聲爹的兒子。
蝙蝠勃然大怒,道:
「好!斬草除根!你這就趕去陪你老爹吧!」說著一腿將步驚雲重重踢向一旁的石獅上,石獅當場粉碎,可知蝙蝠的腿勁何等驚人,這一腿步驚雲委實吃得不輕,當下便要昏厥。
昏厥之前,他看見蝙蝠的刀已朝自己劈了過來,好毒的刀!他自知避不了這一刀,他死定了!
迷迷糊糊之中我被那雪暗天夾在腋下帶回天下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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