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家院子里的鬧劇一絲不落的落在了二太爺眼中，二太爺躺在羊皮襖里面哼哼著，一張臉更加黝黑，許久之後，才起身趕了羊，慢騰騰的消失在了山坡上。
唐曦顏下手每個輕重，但是力道畢竟是有限的，唐熙遠挨了一榔頭，卻不打緊，也就是休息一兩天的事情，只是蔣玉蘭，則是自己摔的，根本就是完好無損，于是，這兩人她也不擔心。
白梅珍挨了一巴掌之後，半張臉腫了起來，紫紅的腫塊和另外半張白皙的臉頰看起來極不相稱，有些猙獰。
唐曦顏把白梅珍扶了起來，兩人一起走進廚房。
白梅珍撒開唐曦顏的手，準備去做飯，氣的唐曦顏直搖頭，「媽，你累不累呀，做飯給誰吃呀！」她真的很難理解白梅珍的那一套思想，受了這樣的氣，她也能沉住氣去做飯，這得什麼樣的修養呀！
唐曦顏一直都弄不明白那個年代人的心理活動，每個人似乎都有一套屬于自己的完整思想體系，就如蔣玉蘭的任何時候都不講理，就如白梅珍的任何時候都能老老實實為這家人服務，風雨無阻……
蔣玉蘭怎麼樣，唐曦顏是管不著也懶得管了，但是白梅珍這一副受氣小媳婦兒的趕腳真的很不好。
不是說孝敬公婆不對，唐曦顏也是個尊老愛幼的孩子，可問題是那要分什麼時候對什麼人吶，像唐漢生這樣的，當然是個好公公，好爺爺，好好伺候著是理所應當的，可蔣玉蘭是什麼人呀，直接就一周扒皮加黃世仁，還有唐熙遠又算是哪根蔥？
唐曦顏覺得，是時候跟白梅珍說說這個道理了。
「媽，我問你，今兒女乃女乃搶曦雨的艾草，是你的錯還是她的錯，還是我的錯？」唐曦顏拽著白梅珍坐到炕頭上，嚴肅的問。
「她這樣橫行霸道慣了！」白梅珍嘆了一口氣，當然是蔣玉蘭的錯呀，這根本不用考慮的不是麼！
「既然是她橫行霸道，那你為什麼要忍氣吞聲？」
「她是你女乃女乃！」白梅珍瞪了唐曦顏一眼，在她受的教育里，長輩就是天，就算給你腿打斷了，長輩總是沒錯的，就算是錯了，小輩也不能怨恨。
唐曦顏就有些無語了，長輩是不用講理的呀？不過現在顯然不能和白梅珍講道理，人家受了二十年這樣的教育，指望唐曦顏一兩句話，那是肯定改變不了的。
「好，她是我女乃女乃，那二叔呢？他憑什麼打你？」唐曦顏心里就在想，這你要是還能給出個理由來，她可真就服氣了。
白梅珍當然知道唐熙遠沒有道理打她，無論如何，她都是嫂子，因此緊閉著嘴不說話。
唐曦顏見白梅珍默認了，接著道︰「你是我爸的媳婦兒，他只是一個小叔子，竟然還敢大嫂子……爸爸是不在家的，既然人家打你，那你就要走，這個家是呆不下去了，媽，你那一巴掌不能白挨，難道外公外婆生了你，就是好端端給人打的嗎？」
一說到「走」字，白梅珍瞪大了眼楮，「胡說什麼呢你！」她在唐家呆了六年，挨打又不是這一次，可是……白梅珍有些沒底氣，「隨隨便便就外面跑，是要被打斷腿的白梅珍郁郁的垂下眼眸。
「誰要打斷你的腿？」唐曦顏只能按下性子開導白梅珍，她實在是太佩服她外公外婆的教育方式了。
傳說白梅珍小時候做錯事的時候，外公會追著跑出三五里地去，非要狠狠的揍一頓才肯罷休，出閣前還給白梅珍灌輸了沒事往娘家跑就要打斷腿的思想！
白梅珍卻沒有回答唐曦顏的話，只是一個勁兒嘆氣，嘆得唐曦顏都覺得自己瞬間老了一般。
「媽，你嘆什麼氣呀，外公外婆的意思不過就是擔心你在婆家不老實，可是你這是挨了打，不是隨隨便便往娘家跑呀！你看看你這臉，再過四五天還不一定好呢，你回去給外公外婆看看這都受的什麼氣！他們肯定會心疼的……」
唐曦顏趴在白梅珍的耳邊，孜孜不倦的做著動員工作，她實在不是攛掇母親有事沒事跑娘家，實在是這次她需要把母親給支開。何況白梅珍已經兩年沒回過娘家了，回一次又何妨呀！
白梅珍想的卻比唐曦顏多得多了，「現在扁豆黃了，我走了誰去拔呀！」她又搖了搖頭。
「媽，你走了自然會有人去拔，這個你不用操心，實在不行掉地里算了！」真是沒天理了，明兒三叔四叔也放假了，還有二叔，二十歲的小伙子從沒下過地，真是豈有此理！唐曦顏快被白梅珍的邏輯弄瘋了，她擔心個什麼勁兒呀，難不成這一家子離了她就都要餓死了？這些年還不就是仗著她瞎操心，人家在活的似神仙的麼？
見白梅珍又想說些什麼，唐曦顏就放棄了勸說這個苦差事了，誰知道下一句是不是「我要走了家里的豬崽子怎麼辦呀！」
「媽，我就問你一句話，你想不想分家，想不想叫爸以後把錢交給你，想不想過上好日子？」唐曦顏直接扳著一張笑臉連珠炮似的問白梅珍。
所謂人無遠慮必有近憂，和美好未來比起來，眼前的一切擔憂都不是擔憂……
這話說的真的太對了，果然，雷打不動的白梅珍這下動了，「娃，我回去就能分家？」
唐曦顏翻了個白眼，「你先听我的，下午我們一起去放羊，我把你送到山頂，你自己去外婆家，我趕著羊回來……爸爸一時半會兒回不來，你去了就別回來，家里誰去叫你都別回來，一口咬死他們老打你，日子過不下去了，記住了嗎？」唐曦顏感覺自己臉上的表情很別扭，但是也不得不嚴肅認真起來。
「那要是……你爸爸不要我了……」白梅珍有白梅珍的擔憂，她可是沒生出來兒子呀，本來就是個理虧的，哪里還敢繃著？要是唐永勝借著這個茬兒鬧離婚，那不剛剛好？
「媽你就放心吧，這幾天發生的事情，老太爺和二老太爺都看在眼里，到時候也會跟爸爸說的，而且爸爸那里，還有我呢！」
唐曦顏倒不是對自己有多麼自信，其實她很清楚，唐永勝不是白梅珍想的那種人，他出去的早，十五六歲就外面打工去了，思想上要開放很多，在唐永勝的心里，女娃和男娃其實沒什麼差別，甚至還知道，這生女娃男娃是男女雙方的事情，不怪白梅珍，怎麼可能和白梅珍計較這個？
前世的時候，唐永勝就說只要唐曦顏一個就夠了，白梅珍卻生不出來兒子就覺得沒底氣，這才非要要個兒子，便有了後來的弟弟……
所以，在這方面，白梅珍那就是瞎擔心……不過也難怪，畢竟兩人結婚六年，但相處的時間加起來也就是三五個月而已，不了解是正常的。
白梅珍看著唐曦顏篤定的樣子，一刻忐忑的心慢慢放回了肚子里，許久之後點頭︰「那行……只不過你能把羊趕回來嗎？」
「能，路我的都認得，你就放心的去吧，把你那兩件換洗的衣服帶上，裝在背簍里面背走。過幾天農忙的時候，女乃女乃肯定會叫爺爺或者二叔去叫你回來，你可千萬別回來，等爸爸去外婆家叫你，那時候，我們就可以分家了唐曦顏不放心的又叮囑了一遍。
「媽媽，我也要去唐曦雨眼角還有殘余的淚水，見此湊上前來。
白梅珍應下，唐曦顏這才起身，拿了半塊饃饃。兩人將就著吃了一點，便帶上背簍出去。
「爹，案板上的面盆下面，還有半張饃饃，你去吃點白梅珍有些歉疚的跟坐在樹下搓草葽的唐漢生說道。
唐漢生往夾了一綹草，往上面撒了一點水，點點頭，嘆了口氣之後，繼續搓草葽，他想說叫白梅珍晚點去放羊，現在太熱了，可一想起鬧騰不停的屋里，怎麼也說不出來，只好作罷。
的確，在外面或許要比在家里好一些。
白梅珍去屋後趕了羊出來，羊兒還沒有飲水，一出圈門之後，便瘋了似的往河溝里跑去，這樣的天氣，它們已經快要渴死了。
唐漢生看著野了一般的羊群，又是搖頭嘆氣，平時，都是他去飲羊的，可今兒竟然被里面的吵鬧聲攪合的忘掉了。
白梅珍有些別扭的看了大門一眼，她自從進了唐家的門之後，還從未這樣隱秘又別有用心的回去娘家過，她實在是太不習慣，也不知道自己這樣做對不對。
「媽，羊都跑了！」唐曦顏在前面喊了一聲，她能清楚的感覺到，白梅珍的心里，有些打退堂鼓。
白梅珍一愣神之後，深深地看了一眼唐曦顏，眼神里不是贊賞也不是欣喜，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復雜情緒，不過還是朝唐曦顏走了過去，而唐曦雨則已經跑下了河溝。
唐曦顏默然，跟在白梅珍後面，白梅珍的眼神再一次叫她有些委屈，那種怪異的目光，里面有不可理解還有掙扎，她其實並不深信自己的女兒，有時候眼神就像是看著一個怪胎……
唐曦顏感覺到，白梅珍待她，除了女兒之外，還多了一層說不清的身份，至于是什麼，她不得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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