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如果給你兩種職業選擇,一個是屠夫,一個是公務員,你會選擇哪一個?相信絕大多數人都會選擇後者。岑春 (1861-1933)是個公務員,但也是個屠夫,與通常意義上的屠夫不一樣的是,他「宰殺」的是官——貪官。
他「宰殺」的方式是彈劾,據說他一生彈劾貪官的數量比有些屠夫一輩子殺的豬都多,故人送綽號「官屠」。
岑春 不是那種從小就苦大仇深的人,他和貪官無仇,也沒有受到過他們的欺壓,按照近墨者黑的原理,他的老爸岑毓英(曾任雲貴總督)極有可能就是一個官場的大蛀蟲。但岑春 為什麼會如此地憎恨貪官,我不知道,估計問他他也說不清,這就好比我們見到有些陌生人,盡管不認識,但就是看不順眼。
我們看某人不順眼,自然也會有某人看我們不順眼。在岑春 還沒有踏入仕途的時候,想來看他最不順眼的就是他的那些鄰居們。岑春 雖然出身官宦世家,但教養並不好,自小偷雞模狗、上房揭瓦的壞事沒少干,與瑞澄、勞子喬並稱「京城三惡少」。
像他這種人,一般不會去翻四書五經的,要讀也都是四大名著之類的課外閱讀。科舉考試要是考關羽的青龍偃月刀有多重或賈寶玉到底與多少女孩有過曖昧關系之類的問題,岑春 絕對能拿高分。
遺憾的是,科舉只考八股文;幸運的是,岑春 有個好爹。
光緒五年(1879),通過家里托關系走後門,岑春 捐官當了個主事。進入仕途後,岑春 體會到官場不比社會,像他這種靠關系進來的人,很被同行看不起,他逐漸體會到文憑的重要性。可惜那時候沒有自考和函授,岑春 無奈,只好撿起丟下的孔老夫子,搖頭晃腦讀起來。
六年後,岑春 考中舉人,任候任郎中,從這一點上看,他的智商還是蠻不錯的。要知道,當時考中個舉人可不得了,不但名額少,而且是三年才能有一次,難度系數比今天考北大、清華高多了,所以範進這種人中舉後高興得瘋掉我們也是可以理解的。
光緒十五年(1889),岑春 的父親死了。父親的死對他的仕途影響很大,因為他失去了一個大靠山。以前他找父親的官場朋友辦事,可以套近乎喊「叔叔」,現在就不行了,見面必須以官職或「大人」相稱,逢年過節去拜見還得送禮。
那一年,27歲的岑春 突然發現自己以前不過是個孩子。以後,所有的一切只有靠自己了。
不過,岑春 父親的死去也給他帶來一個好處,就是他能以五品京堂候補。雖然是個候補,但是如果只是憑借自己的努力,恐怕他到了72歲也不一定能爬到這個級別。可見清朝對干部後代還是很對得起的,至于這些後代是否對得起清朝那就另說了。
三年後,岑春 補授光祿寺少卿,旋遷太僕寺少卿,署大理寺正卿,正式步入了「高干」序列。
岑春 ,他的前途一片光明,未來在向他招手呢。
二
說實話,岑春 的人緣不怎麼樣。在有限的朋友中,他和康有為等維新人士的關系不錯,受他們的影響,在維新變法進入**之後,他屢屢上書條陳變法事宜,主張對內外冗濫官員進行比較徹底的裁汰,「務使人歷一官,皆有職守之事,不至虛設一位,徒糜厚祿」。這些建議獲得了光緒的賞識,于是下旨將他破格提為正二品的廣東布政使。
雖然岑春 得到皇帝的賞識,但別的官員與他一直不對付,他在廣東上任不足三月,就因反腐肅官與兩廣總督譚鐘麟發生矛盾,最後只好改任甘肅按察使。這一回合岑春 處在了下風,究其原因,應該是他的後台沒有對方的硬。由此,岑春 明白了,要想真正做到屹立不倒,必須要抱住慈禧老佛爺這棵大樹。
機會很快來了,1900年8月,八國聯軍攻佔北京,慈禧挾光緒皇帝倉皇出逃,躲在京郊一小旅館瑟瑟發抖。岑春 獲知消息後,二話沒說,第一時間率領2000步騎星夜趕到,將他們救出並平安護送到西安。慈禧對此很是感激,向岑春 保證說︰「若得復國,必無敢忘德也
這筆買賣做得真是太劃算了,比綁票還劃算,岑春 自從獲得慈禧的好感後,想不飛黃騰達都難︰先是得賞一品頂戴,任陝西省巡撫,後又歷任廣東巡撫、四川巡撫、山西巡撫、(3次任)四川總督、雲貴總督、(2次任)兩廣總督、郵傳部尚書等等。看得人眼花繚亂,估計連岑春 自己都不記得當過什麼官了。
有皇帝這個後台,又有慈禧撐腰,岑春 可謂躊躇滿志。一般他這種處于高位的人,名利對其已經無所謂了,如果感覺哪個地方不舒服,馬屁就會立即照顧到那地方,能給你燻得暈暈乎乎,飄飄欲仙。但岑春 不是這種性格的人,他喜歡折騰,盡管年齡已經不小,可憤青的那種憤世嫉俗、疾惡如仇的品行在他身上還是體現得淋灕盡致。
當時清政府的吏治之濫已病入膏肓,貪腐之風積重難返,就是吃仙丹也難以續命。作為大清的臣子,岑春 認為,能不能改變是一回事,是不是努力去改變又是另一回事。他決定為這個將傾的大廈支撐起自己的那一根稻草。
在隨後的日子里,岑春 以一己之力刮起了一場反腐風暴!他主政到哪里,哪里的貪官就開始吃睡不香了。《國聞備乘》說︰「春 每主一省,必大肆糾彈,上下皆股栗失色,股栗失色者如皆貪官,岑春 所屠如皆污吏,則是人民之德,亦屠官者之德亦
在代理四川總督時,岑春 本想一次彈劾300多名地方官員,幕僚阻說如果都彈劾掉,就沒有人來干活了,最後只好罷免了其中40多人。其實這些人如果真的細查,沒有一個干淨的,所以只能說被彈劾掉的運氣差罷了。這還不算什麼,最牛的是岑春 在任廣東總督期間,共計1400名官員著了他的道兒,乖乖回家抱孩子種田去了。岑春 「屠官」力度之大,弄得大小官員皆談「岑」色變,私下將他稱為「猛虎」,甚至還有人懸賞百萬港元將岑調出兩廣。就連英國人也將岑春 稱為「滿洲之虎」。
岑春 罷免一個官,就是絕了這名官員一家的活路。這名官員丟掉烏紗帽的那一刻,岑春 也算與他們的親戚朋友都結了仇。可以這麼說,岑春 得罪的人比我們見的人都多,這里面有他認識的,但更多的是他不認識的。
不在沉默中滅亡,就在沉默中爆發。兔子急了還咬人,平時這些貪官都是欺壓別人,這下輪到自己頭上,自然不會束手就擒。
暗著來不行,明著來對方品級又太高,那麼對付岑春 的最好辦法就是先發制人。在當時,慈禧最恨的人是以康梁為首的保皇黨,康有為曾在《清儀報》上撰文,痛罵慈禧不過是先帝遺棄的一個小妾罷了。這話的確很傷人,哪有用出身來說事的?前文也講過,當初岑春 和維新派是有過瓜葛的,雖然維新派現在已變成了保皇派,但岑春 有過歷史問題,這件事多半撇不開。即使真沒有關系,別怕,別人也能幫你整出一點關系。
功夫不負有心人,以慶親王為首的一幫人,克服技術困難,使人偽造岑春 與梁啟超等人的合影,並送到慈禧的案頭。這種移花接木的技巧在今天看來當然顯得很幼稚,但在當時沒有ps技術的情況下,這些人能做到這一點也真夠有創造性思維的。
這一招真狠!
效果很明顯,慈禧開始慢慢從岑春 頭上撤走保護傘。沒有保護傘的岑春 很快敗下陣來,但他輸給的不是那群貪官,而是那個時代。
三
岑春 小時候可能不太喜歡讀書,與同行相比,他的學歷簡直拿不出手(他雖是舉人,但估計也有不少水分)。但他不像劉邦,自己是個大老粗,還積極向別人散布讀書無用論。岑春 非常重視教育,但他重視的不是科舉考試,而是科學教育,他認為︰「教育者,政治之首務也。觀瞻所系,尤當切意振興。人民知識,國家興替系之。欲為國家立不拔之基,必求人民有相當知識說白了,就是要進行平民化教育。但教育這玩意兒不能光喊口號,你得做點實際的事情留給後人。我們來看看岑春 都做了哪些︰
1901年他任山西巡撫時,就開始進行教育改革。隨後他將原山西大學堂作為中學專齋,與英國人辦的西學專齋合並成新的山西大學堂,開闢了中國近代教育中西合璧的新篇章。
1904年,他指示成立兩廣練習所,將全省各縣勸學所所長(教育局長)和縣立小學校長集中到省里培訓。
1905年,岑春 與張之洞、袁世凱等聯名上書請求廢止科舉。
在兩廣總督任上,他創設兩廣學務處,作為最高教育管理機構,先後開辦了兩廣實業學堂、廣東法政學堂、蠶業學堂、農村學堂、兩廣方言學堂、兩廣高等工業學堂等。
1932年,退出政治舞台的岑春 沒有頤養天年,而是在上海創辦了一所「襄勤大學」。
……
岑春 用自己的行動證明再窮不能窮教育。
歷史是公正的,那些只會放空話的人像寫在沙灘上的字,早已被風吹走、被水抹平了。歷史上關于讀書發生過很多悲劇,事實證明,愚民教育的結果只能證明統治者的愚蠢。中國19世紀前後百年的屈辱不能不說沒有科舉考試的「功勞」。
那麼,教育培養出來的人應該是什麼樣的呢?我想應該是有血有肉、有健康靈魂的人。岑春 受到的雖是舊式教育,但他通過後天的努力,已把自己鍛造成一個無愧于天地的人。
四
毫無疑問,岑春 對大清是做出突出貢獻的,這要擱在現在,怎麼也得給他頒發一個全國勞模之類的獎章。但就是這個被老佛爺十分器重的人,當他發現清政府如爛泥扶不上牆以後,就毫不猶豫地對那堵千瘡百孔的牆踢了一腳。
牆應聲而倒!
1911年10月10日,辛亥革命爆發,岑春 電請清帝退位,公開宣布支持民主共和,迅速與以前的主子劃清界限,翻臉比翻書還快。
1913年宋教仁遇刺,倡導討袁的孫中山、黃興等多次與岑春 密晤,最後岑春 被黃興等人推舉為全國討袁軍大元帥。二次革命失敗之後,岑春 被通緝,逃往南洋,過了幾年流亡生活。
1915年袁世凱冒天下之大不韙,宣布復闢帝制,招來舉國聲討。孫中山在上海策動海軍起義,討伐袁世凱,陸榮廷電請岑春 回國主持討袁戰爭。岑春 听到這個消息後很郁悶,如果袁世凱復闢成功,那當初他就沒有必要踹清朝一腳。毫無疑問,這是歷史的退步,岑春 沒有絲毫猶豫就回了國,並被公推為都司令。不久,又成立了軍務院,岑春 以副撫軍長代行撫軍長職權,指揮全國討袁軍北伐討袁。北洋軍節節敗退,各省紛紛**,袁世凱眾叛親離,被迫于1916年3月22日取消帝制,不久就在絕望中死去。而岑春 、陸榮廷等討袁將領和孫中山一樣成為「再造共和」的偉人。
誰知護國戰爭剛結束,1917年,張勛擁溥儀復闢帝制的鬧劇又開始上演,岑春 又連忙通電致討。
這還不算完,張勛的事剛結束,段祺瑞又宣布解散國會,企圖廢除「臨時約法」。孫中山舉起護法旗幟,聲罪致討。岑春 在上海與孫中山多次會面後,則認為「中山計劃,大處落墨,清源正本」,表示支持孫中山護法。
唉,命運對于這個年近花甲的老人也真夠折騰的。
這是外部戰爭,內部斗爭也不少,最讓人感到不可思議的就是岑春 和孫中山之間的分歧。由于護法運動正值第一次世界大戰,為求戰後利益,日、英、美等國共倡中國南北妥協議和。岑春 迫于國內外形勢發展與北方主和。如此一來,便使北伐護法有名無實,自然遭到孫中山及部分軍政府人員反對。1919年岑春 通電辭職,隨後寓居上海,不再介入政事。孫中山奪回護法領導權後,孫岑決裂,直到1924年兩人在上海會面才一掃舊嫌。
男人的胸膛就是由于這麼互相的包容才越來越寬廣。
岑春 ,這位在清末民初政治舞台上長袖善舞了30余年不知疲倦的人,經歷了維新立憲、丁未政潮、二次革命、護國與護法戰爭等各種大風浪,卻愈挫愈勇,從不言敗,也不曾倒下。他雖然沒有積極推進資產階級民主革命,但也不拒絕走上資本主義道路。相對于孫中山的狂熱,岑春 更多的是理智,也正是他的這種理智,讓他一直站在民主主義的一邊。
岑春 身上充滿了叛逆的因子,他不一定忠實于效力的政府,是因為他只忠誠于腳下的土地和土地上的人民。和孫中山一樣,他也無愧于「偉人」的稱呼。
1932年,「一二八」淞滬抗戰爆發,岑春 沒有喊口號,而是直接捐助十九路軍三萬元支持抗日。這一次,他又是用行動來踐行自己的想法。
遺憾的是,這是最後一次。
翌年4月27日,岑春 病逝于上海,享年72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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