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晚再度醒過來的時候已經很平靜了,整個人看上去倦倦的毫無生氣,蕭亦瀾連對她說話都不敢大聲一點,唯恐她會消失不見。愛睍蓴璩
他也是第一次看見一個女人可以虛弱蒼白成這樣,是死寂的沉默與決絕,仿佛再生動不起來一般。
她偶爾看著窗外的陽光喚蕭亦瀾說︰「外面的陽光真好,要是孩子在的話,就可以帶他出去曬曬太陽了。」
蕭亦瀾忍著心口傷痕仿佛被撒了鹽的疼痛強笑說︰「現在我們也可以出去曬太陽啊,這樣你的心情也會好一點。」
見她沒什麼反對,便仔細的扶她下床,拿過一旁的大衣披在她削瘦的肩膀上攏了攏,心疼的說︰「等出了院,我就帶你出去散散心。」
她不言不語的,蒼白單薄的皮膚沒有一點血色,他是最愛她臉上那層薄薄的胭脂色的,仿佛三月桃花的生機和嫣紅,他抿抿唇角摟著她慢慢的往醫院亭子的方向走。
她似乎還沒適應屋外的明媚陽光,正值中午太陽有些刺眼,她眯了眯雙眼顯得更加頹然了。
蕭亦瀾更緊的摟著她,她全身仿佛失了力氣,軟軟的靠在他肩頭,他幾乎能感覺到她身體細骨的硌手,她閉了眼楮無力的說︰「亦瀾,對不起,是我……是我沒用……沒保住……」
蕭亦瀾全身上下每個細胞都在叫囂難以壓制的疼痛,明明他做了對不住她的事情,她竟然過意不去,他真想說——晚晚,是我,是我害死我們的孩子,與你無關。
可是他說不出口,說了,晚晚就不是他的晚晚了。
他的手指顫抖的厲害,他咬著牙努力保持平靜的說︰「傻子,你沒有對不起我,是我沒來得及把你送到醫院,不是你的錯。」
她搖搖頭,抬起臉來看他,「亦瀾,你不知道,我可能這輩子都沒辦法再懷上你的孩子了。」
「你胡說什麼,我們還年輕,以後會有的。」
她的眼淚顫巍巍的落下來,在陽光下,恍若晶瑩剔透的琥珀,「不是的,原本這個孩子就在我的意外之外,我知道的,醫生說過,我能夠懷孕的幾率就很小,如果能夠懷上一次,便是我此生最大福氣了。」
蕭亦瀾哪里不知道,不過是說安慰的好听話給她听,她心里一清二楚,她說的都對,他卻是沒辦法再吐出一個字反駁她,只好沉默的緊緊抱住她。
醫院的池塘里表面泛著一層金光,五彩斑斕的魚在水里自由自在的游來游去,是美好的景致,看在蕭亦瀾眼里卻是滿滿的淒涼蕭條,仿佛他的心,已經提前進入寒冬臘月里。
他艱難的開口說︰「我什麼也不要,孩子也無所謂,我只要你慕庭晚一人,我只要你,晚晚……」
她淚眼斑駁的仰頭看他,眼底流經悲傷之河,是生生的慘烈吧。
「亦瀾,我配不上了……我想要生你的孩子,像你一樣聰明,一樣有好看的眉眼……」她只是專注的凝視他,縴弱蒼白的指尖慢慢描繪著他精致的眉眼,仿佛追悼一般,「可是現在沒了……孩子沒了,你怎麼可能不要孩子,這輩子你怎麼能忍受的了沒有孩子的承歡膝下?」
他抓住她的手腕動容且決絕的說道︰「慕庭晚你听好,我只要你!我蕭亦瀾不稀罕什麼孩子……這一生一世,我只要你在我身旁不離不棄!」
她該是慶幸的,可是她絲毫高興不了,反而更加的有負罪感,她不說話,他又繼續狠絕的問︰「慕庭晚,你到底听見沒有?」
她絕望的輕輕搖頭,眼淚一滴一滴濺落下來,「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這樣一個殘缺不全的我,還能不能有足夠的勇氣站在你身邊。
「慕庭晚,我不要你不知道,我要你說好!」
他失了力道的捏住她的下顎,她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是悲傷的流著眼淚看他,他終是敵不過,松了手一把擁她入懷。
她身上穿著醫院的病號服,罩在她縴弱的身體上,讓蕭亦瀾幾乎晃了眼,以為病號服里只有她縴細的骨頭虛撐著。
他曾模著她的背脊說,晚晚,你好瘦。
那時他就察覺,慕庭晚是他人生里的不可多得,是曇花一現,也是夜空里的剎那芳華。
是夜,她做了一場夢,她夢見她和蕭亦瀾帶著孩子去郊游,一家三口其樂融融。
守在她身邊的蕭亦瀾已經疲憊的睡著,她轉眼看他,他是她看見過最好看的男子了,有精致的眉毛,有仿佛能洞悉她所有心思的深眸,有看似冷漠的薄唇,只有她一個人有這樣的幸運可以明白,他冰冷的外表下藏著一顆怎樣熾熱的心。
她想去外面待一會兒,或許能等到她的孩子也說不定。
就這樣想著,已經輕手輕腳的下了床跑到天台上了。
天台的風很大,吹的她骨頭里都是冰冷,夜色凝重,空中只有星點亮光,照不亮她寒冷的內心。
她仰頭看著夜空,忽然覺得一顆不起眼的小星星在對她眨眼楮,她想,那就是她與蕭亦瀾的孩子了,她流著眼淚笑,仿佛回應那顆星星。
蕭亦瀾只是眯了一小會兒,病床上的人就不見了,他如臨大敵,慌張的幾乎要發瘋,跑到所有慕庭晚可能去的地方都找了一遍,最後他爬上天台,看見她單薄的站在風中,獨自發呆。
他的心已經是在半空懸掛著,就算現在找到她的人也不能安定下來。
他大步走過去緊緊擁抱住她,身體幾近虛月兌無力,可是語氣卻一點不能平復,他的胸膛劇烈的一起一伏,「慕庭晚你做什麼?!」
她平靜的轉臉看他,絲毫沒有被他的語氣嚇到,只是轉身回抱住他僵硬的身體說︰「亦瀾,我只有你了,我不想離開你,可是我……我已經找不到我可以繼續站在你身邊的理由了,連我自己都沒法說服自己。」
「那就不要理由,我就是要你留在我身邊!」
她本就動搖,他說的那樣堅定,她忍不住的哭出聲一直點頭,他的心終是慢慢放下去,繼續說道︰「晚晚,你若是離了我,我不敢保證我會不會發瘋,所以你不會真的舍得離開我是不是?」
她一直都在點頭,眼淚明明是那麼輕的東西,可是蕭亦瀾卻覺得,慕庭晚的眼淚是這世上最重的東西,砸的他胸口碎裂,痛不欲生。
慕庭晚出院的時候,心情已經恢復的差不多了,這樣的疼痛只會深埋在心底,從血肉模糊到結疤,卻是如何都磨滅不了痕跡的,成為她和蕭亦瀾之間永恆的疼痛。
出院那天,慕庭晚看著蕭亦瀾收拾好了行李,她想了半晌終是開口說︰「我想回去的話,回宏天上上班。」
蕭亦瀾懂得,他知道她心里難受的要死,只是想借助某些事情來排遣,他沒有任何反對,只是含笑的說︰「好啊,你喜歡就好。」
只要她定下心打算待在他身邊,什麼要求他都答應。
他彎腰拾起她的睡衣疊好放進包里,她忽然走過去從背後抱住他的腰身,他一怔,她難得的主動讓他受寵若驚。
輕聲問道︰「怎麼了?」
她的聲音清清淡淡,「你不要對我這麼好,我會難過。」
他皺著眉頭說︰「晚晚,我就想對你好,這輩子我就想對你一個人好了,怎麼辦呢。」
他像是在問她,更像是在問自己。
連日來,他說了不少個「一輩子」,不知道她察覺沒有,一輩子太遙遠,遙遠的讓他不敢確定到底能不能和他的晚晚真的一起走下去;一輩子也太短暫,短暫的讓他覺得不夠時間來與她耳鬢廝磨纏綿繾綣。
到逸都小區的時候,門口有賣金魚的,她開了窗戶默默的看,蕭亦瀾只是看看她的眼神,也能知道她想要什麼。
等慕庭晚回神,他已經停了車下去買了,他還買了魚缸,里面五六條小金魚游來游去的似乎很有生氣。
他把魚缸放到了後面座位上,含笑的說︰「听說養魚可以修身養性。」
慕庭晚哪里不明白他是看出來自己想要才買的,偏這人還胡扯一個修身養性的理由來,她已經覺得很寂寞了,看了一眼後面的金魚,抿唇一笑,說道︰「我有時候真想變成一條金魚,無憂無慮的倒也快活。」
他伸手過來捏她的鼻子,「傻話!」她不解,他又說︰「你變成金魚我怎麼辦,真要我一個人在這世上孤獨的活一輩子麼。」
她只是淡淡一笑,「亦瀾你可以娶妻生子,不必管我。這樣……至少你還有……」
她話還沒說完,他便已經惱著看她了,「胡說!」
他把車開進小區,一直到家都是生著悶氣的,慕庭晚就跟在他身後,當做什麼也沒發生過,也不去哄他。
他哪里受得了她對自己這樣的冷淡,開了家門就把魚缸往客廳一放,坐在那里冷著臉不說話。
她心里也是極為難受的,還沒從疼痛里緩過神來,他又如此強勢的留住她,她有些疲倦,進了臥室便要睡覺。
現在蕭亦瀾又不舍得吵她,欺負她,走到臥室里,她已經睡著了,他已經情不自禁的伸手給她掖被角了,她忽然抓住他的手指睜眼說︰「不要生氣了。」
他懊悔起來,真是罪該萬死,他這個罪魁禍首害死她的孩子,現在還要她來求他不要生氣,他就是再混蛋,也心軟了一大半。
「我沒氣。」
她仍舊抓著他的手指,「你一生氣就喜歡擺臉色,你現在還不叫生氣?臉都已經這麼難看了。」
他低頭吻吻她的額頭,「不氣了。」
「我方才說的話你不要放在心上,我答應了你陪著你就不會輕易的走。」
他輕輕「嗯」了一聲,她勾了他的脖子在他唇上一吻,說道︰「不許再氣了。」
他在她苦澀的唇瓣上又吻了一會兒,她推拒著不許他再親,「都是藥的味道,難聞。」
「我覺得香。」
他的唇又覆上去,在她唇瓣上留戀了一會兒,兩個人都剛從傷心欲絕里剛剛喘過氣來,沒有半分心思在床事上,他放了她說︰「晚晚,我要你快樂。」
她托住他的下巴,「你快樂我就快樂。」
慕庭晚上了班以後,又正常起來,仿佛所有的事情都是雁過無痕,上班,下班,等蕭亦瀾回家。
所有的工作也很機械,總覺得漫無盡頭似的,白流光又約了她幾次同學聚會,她搖搖頭說︰「亦瀾太忙了,我也覺得最近有些累,不去了。」
白流光大概猜到是發生了什麼事情,慕庭晚這次回來比起往日更加沉默了,整個人即使是笑也是悶悶不樂的樣子。
好幾次,他看見蕭亦瀾來接她,她才會露出一點真正的笑意,他不方便問,也不應該問。
畢竟,她和他只是同學。
慕庭晚下了班以後就回逸都,蕭亦瀾還沒有回來,她走到魚缸那里開始喂食,一撒進去,小金魚就把魚食吃光了。
「亦瀾今天沒喂你們麼,還是你們食量變大了?」
她喂完魚食開始進廚房煮飯,燒到一半蕭亦瀾的電話來了。
那邊的蕭亦瀾揉著眉心說︰「我今晚不回家吃飯了,和幾個客戶吃飯。」
她淡淡的失望,「哦」了一聲,又說︰「別喝太多酒,記得回來找代駕送你。」
「嗯,不用等我。你好好吃飯。」
「嗯,你開車什麼的小心。」
「嗯。」
她掛了電話,又沒了心情燒這燒那了,走到魚缸那里,看著透明的玻璃喃喃自語︰「今天亦瀾不回來吃飯了,我吃什麼呢?」
最後,她還是怕費事的吃了幾片吐司就算完事了。
這樣的日子變得無聊,單調,沒有奔頭。
蕭亦瀾那邊,葉思睿正和他一杯一杯的喝著,喝的高了,葉思睿開始肆無忌憚的嘲笑他︰「撒謊!你明明就是和我一起喝悶酒還騙小不點說陪客戶吃飯!怎麼,和我葉思睿在一起見不得人啊?」
他說的讓人想入非非,蕭亦瀾沒空理他,端起酒杯一口氣喝下去,葉思睿又說︰「事情都過去這麼久了你還放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