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還沒等她想好,櫃門突然再次無聲無息的開啟。這次開得更突然,她連腳步聲都沒听見,就看見一方金紅的裙裾,繡著層層疊疊的牡丹花在她眼前鋪開,那裙子上綴著無數珠玉,五彩燦爛得耀眼。隨即,她听見輕輕的一聲「咦」,一只雪白的小手伸進來,不容抗拒的抬起她的下頜。
隨即,她看進一雙眼眸。一泊秋水明眸,不是純黑,帶點微微的褐色,眸色深而遠,像是在遙遠的岸上看見一道深沉的海岸線,又或是高樓寺塔之上升起一抹星光,似是沉凝的靜,奔向它時卻發現飄搖翻覆的動。那是很特別很美麗的眼楮,那眼楮里閃爍的光格外特別,不是那少年的溫暖觸動,不是偶爾看見的娘的哀痛無奈,而是詭譎翻覆,深不見底。
她用那種帶點侮辱的手勢抬著她的下頜,慢慢的道︰「你是誰?」
這次,再不能糊弄過去了,她默然不語,別過頭去。
那女孩卻不再問,打量了她周身,又看看四周陳設,目光中慢慢掠過一切了悟之色,點點頭,冷笑一聲,道︰「好,好
隨即,那女孩目光一落,看見那半幅風燁軍事輿圖,一看之下,頓時目光一亮臉色一變,她將那圖仔仔細細掃過一遍,又看了一遍,閉上眼似乎在默記,又似乎在體會,隨即便要將那圖往自己懷里一塞。
她立即急了,劈手就去奪,長久沒剪的指甲飛快一劃,在那女孩雪白的手背上留下五道血痕,鮮明灼眼。她也不管,將那圖趕緊塞進了自己懷里。
那女孩怔住,似乎沒想到她會出手去奪。凝視著她的眉毛慢慢豎起,她豎起眉的時候看起來再無先前的平靜溫和,很有些濃重的煞氣,這樣小的孩子身上的煞氣,驚得靈魂二十三歲的她也顫了顫。
那女孩卻笑了。她笑,眼神里毫無笑意,冷得一根鋼針似的,突然衣袖一拂,拂在了她臉上,「什麼稀罕物兒?」她笑。「他寫的?你就為這個搶?難怪說在這里看見人但是又不見了,他見了你?他見了你?」最後一句話,她重復了兩遍。第二遍時已經全是森然涼意,涼得像在冰床上撥弄一塊塊冰。
「你?就你?」她上下打量著櫃子里的孩子,唇角里有譏誚,還有被這樣的人打敗的憤怒,半晌。卻突然又笑了。這笑容近乎溫柔,甚至還有幾分慈悲,花一般的在簡陋的耳房中開放,隨即她很溫柔的道︰「我想,我不需要親自去你懷里掏模那圖,那實在太髒了她笑著。關上櫃子門,不知從哪掏出個鎖,「啪嗒」一聲鎖上。光影合攏的那一刻,她道︰「你會自己乖乖獻給我的
櫃子鎖上,她華麗的裙裾從日光的光影里掠過,反射七彩斑斕的光,再慢慢移開。那尊貴的公主不再說什麼,竟然就這樣走開了。
她松了口氣。雙手抱肩沉在黑暗中,繼續靜靜的等。這個小公主不是什麼好鳥,只怕會出什麼ど蛾子,然而她卻又完全的無能為力,只能抱膝蹲在黑暗里,等著未可知的命運。
希望他能來,希望他能來……
外間又響起腳步聲,這回她沒動,她听出那是娘的腳步聲,有些急切。娘的腳步聲後,還有一個人的腳步聲,那也是熟悉的,痛恨的,無比仇恨的!她突然開始發抖,渾身又冷又熱,沙子似的磨著,磨得咽喉血肉都似在噴血。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外面的對話模模糊糊的傳來。
「……娘娘傳我去,我都下值了,也不知道還有什麼事兒,劉公公……好歹麻煩您給看著點兒……」
「好唻!你放心的去忠厚的聲音傳到她耳朵里,她抖得更厲害了。
「……每次都麻煩你……」娘似乎在拭淚,「當初生她,也是靠您幫忙……也沒什麼謝你的……」
「說這個做什麼那忠厚慈祥的聲音永遠如此忠厚慈祥,她卻听得一陣陣泛上惡心,無數東西從胃里泛上來,一**的沖上咽喉,卻又吐不出,堵在咽喉里,散發著沖鼻的味道,呼吸窒息,她在那樣的窒息里一點點的沉下去,卻又不能完全的沉到底,只能沒完沒了的在滅頂的黑暗和憎惡里浮沉掙扎,沒完沒了的抓撓求救,直至將胸口抓撓得血肉模糊……
別讓他過來!別讓他過來!求求你別讓他過來!她無聲的在櫃子里翻騰,冷汗涔涔,所有語言功能,每次在這一刻都會完全喪失,那些蜂擁而至的字眼堵在心口,而世界崩塌碎落,將她淹沒。
娘听不見她無聲的吼叫和呼救,她揣著一懷不安,匆匆出去了。她這次出去,便再也沒能自己回來。
那沉厚的步子,寬大的腳掌,落在地面的聲音,終于漸漸接近了來,夾雜著幾分古怪幾分興奮幾分婬邪的嘿嘿笑聲。
別過來!別過來!別過來!求求你別過來!無聲的呼叫和翻騰,不能挽救屬于她這五年來的淒慘,如同那已經逝去的一千多個日夜一樣。
紫色袍子落在櫃子縫隙下能見的地面上,一雙黑布鞋包裹著的大腳,過往幾年,她常常看見的,噩夢般的人。一雙蒼白的,散發著太監獨有尿騷味,手指特別細長的手,慢慢的,蛇一般的從櫃子底下的縫里探進來。
探進來……蛇一般的蠕動著,探測著,以那少有的細長,游刃有余的在黑暗中憑著感覺尋找著幼童的身體。
她瑟瑟發抖,夾起腿,拼命的向櫃角縮,和以前許多次一樣,恨不得將自己縮進那些散發著臭氣的木頭里去,化為塵埃,化為木屑,化為空氣,化為什麼都好,就是不要成為她自己。黑暗中,她淚流滿面,用頭砰砰的撞櫃門板——你答應我回來找我的,你答應的!你為什麼不回來?為什麼不回來?
……蒼白的細長的手指,不緊不慢的慢慢爬動著,那條蛇一忽兒爬上她的身體,一忽兒又移開……
那太監似乎也很享受這般一個尋找一個逃避的過程,仿佛枯燥空寂的太監人生里難得有趣的一個游戲——一個最下等的不男不女的太監,也能這般操縱別人的意志,和……身體。
在比自己更弱小更無能為力的幼童面前,他找回了早已失去的強大。那真是對他人生悲劇的一個最大的補償。他興奮的笑著,細長蒼白的手指慢慢游移,直到終于玩夠了,失去耐心的,才十分精準的,根本早已模準地方的直達目的地……
「啊!!!」
「啊!!!」
林兮若帶著一身冰冷的汗從床上蹦了起來,一蹦便蹦到了地下,撞翻了桌子,踩塌了椅子,扯壞了帳幕,壓熄了燈火,叫裂了心肺。她糾纏著一堆被褥,滿臉是汗,沒頭沒腦的向外狂奔,那一瞬,她眼楮里眼白全無,只剩下黑暗,無窮無盡的黑。無邊無沿的黑暗,生命里不可承受之重!
那些一千多日夜的地獄般的木櫃生活,那些永無止境的饑餓與沉默,那些不能伸直的軀體,那些難熬的酷暑和寒冬,那些只能看見油燈和宮燈光芒的黑暗歲月,還有那困于櫃中捆住腳動彈不得,默默承受變態太監長年累月的猥褻和侮辱……
啊——為什麼要知道,為什麼要知道,為什麼要知道?那些世間最慘痛最深重最悲哀最無奈的悲涼和恥辱?那些深埋的噩夢,為什麼一定要鮮血淋淋的扒開,讓她透過自己血肉模糊的記憶,看見這世間最大的悲哀和森涼?
她長嘯一聲,旋風般的向外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撞什麼,只覺得這一刻,天地玄黃宇宙洪荒,統統全都是仇人,都是橫亙在命運里的最冰寒的高山,任她一次次撞得頭破血流,在自己的一地殘肢斷臂血肉橫飛里掙扎,每次好容易支撐著爬起,立刻又是一塊巨大的冰川劍般寒光閃閃的墜落,直插頭頂。
她呼嘯著,嘯聲驚動整個巨大的驛館,她化成一道黑色的颶風,卷著房間里各色家具,‘砰砰」「 」向外撞。
眼前突有白影一閃。隔壁房間的妖歿先撲了出來。此刻的林兮若哪里認得出人,只看見雪白的影子,白色的……對,冰山,橫在她生命里的,需要粉碎的冰山!
她狂嘯著,不管不顧,狠狠迎著那冰山撲過去,抬手就是毫無保留的全力一掌,「砰」的一聲,兩人齊倒,在地上一滑幾丈,林兮若還要踢打,妖歿死死將她抱住,兩人翻翻滾滾在地上糾纏成一團,滾過的地面因為林兮若四射的罡氣片片碎裂,周圍的花木轟隆隆全倒,妖歿一邊要抱住她阻止她自傷,一邊還要注意頭頂不住砸落的樹木,一時滾得狼狽不堪。
紫影一閃,公孫 掠了過來,伸手就要去拉林兮若,妖歿卻突然抬頭道︰「別!」
他這麼一瞬間,已經被林兮若全數放出不加控制的罡氣,傷得渾身是血,白衣上殷殷鮮紅,眼神卻清醒明銳,狠狠阻止了公孫 的救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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