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品紅顏劫 第一百二十四章 怡安和風無名

作者 ︰ 林兮若兮

林兮若沉默下來——她直覺這老家伙不是好東西,死有余辜,但是真相未明之前她有什麼權利判他死刑?

妖歿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劉太監,突然轉頭和公孫 對視一眼。

公孫 亦看過來,兩人目光中剎那交換了許多信息,半晌,妖歿道︰「不早了,你去睡吧

林兮若「嗯」了一聲,招呼蕭寒給妖歿安排宿處,自己一路思索著回房,隨便月兌了衣服躺下。

月兌衣服時,她又發現懷中那張啞女所給的紙,笑了笑,隨手扔在桌子上。

她睡下後,妖歿將那老太監搬進內室,取出隨身的錦囊里的金針,開始施治。

而另一間臥室里,林兮若很快睡熟了。她睡著的時候,巫靈鸚鵡大人從外面大解完進來,飛上桌子準備睡覺,突然看見那張紙,抓在爪子里瞅個半晌沒瞅出什麼來,順手一扔。

那紙在空中飄了飄,悠悠落入床邊燃著沉香的香爐里,在那點紅色的星火里慢慢燒著,發紅卷起,最後化為灰白的灰燼。空中漸漸升起一縷青色的煙氣,混在原先淡白的煙霧里,色澤不變,筆直一線。

林兮若突然翻了個身。

而那邊的屋子里,妖歿額頭上漸漸沁出汗珠,手下金針落針如風,飛快的在老太監後腦上一一插過。半晌,他凝重的收手。他靜靜的等著。

那老太監突然顫抖起來,抖如風中破碎的葉,隨即猛地發出一聲低嗥。他嚎了一聲,突然一個鯉魚打挺,以一個垂死病人不能有的敏捷跳了起來,發出一聲撕裂的模糊不清的嚎叫︰「別殺——」

與此同時,林兮若屋子里也突然傳出一聲驚叫。叫聲尖利。撕破了黑夜,連聲音都變了,實在不像是縱橫七國翻覆風雨的林兮若會發出來的。

妖歿臉色立即變了,顧不得那已經清醒的老太監,白影一閃便掠了出去,而黑暗中一條紫影也閃電似的飄了出來。

黑暗的屋子里。林兮若渾身大汗從床上蹦了起來,一蹦便蹦到了地下,撞翻了桌子,踩塌了椅子,扯壞了帳幕。壓熄了燈火,驚破了自己的心肺!

她……她看見了!她全部都看見了!不是零碎的片段!而是,完整的細節!

風從哪個世界飄討來。帶著煙灰和夜草的氣息,那風不再是透明,帶點薄薄的煙氣,蒼蒼白白的飄過來,飄進蒼蒼白白的小手。

小手……她低頭看自己的手。什麼時候自己的手這般的小,這般的瘦?這般的細弱如雞爪,指甲里滿是木屑。木屑……哪里來的木屑?她記得自己的手,指節縴長,指甲潔淨,什麼時候摳了一手的木屑?木屑簌簌的落下來。落了她一頭,她仰頭去看,看見頭頂黑沉沉的。散發著普通木質微腐氣息的橫板。

四面都是板,長可一臂,高可兩臂,她伸臂去量,其實不用量。這是早已爛熟在心的長度,熟到她閉著眼楮。也知道身後木板上靠近木榫處有一個點狀的暗疤,木板最下面還有個小小的突起,原本是個打磨不平凸出的木刺,經過長年累月的撫模,早光滑得像個棗蛋兒。

棗蛋兒……恍恍惚惚里,她覺得,這個東西她沒見過。

為什麼沒見過?

她若有所悟的低頭,看自己小小的手臂,小小的腳,看系在自己腳上的布繩子,看見包裹著自己的幾乎永恆的黑暗,而黑暗的前方不遠處,宮殿飛檐下的銅鈴「叮鈴鈴」的響著,將清寂的響聲傳入這一方更為清寂的窄小天地里,不知道哪里的宮燈的光遙遙射過來,淡紫色,朦朦朧朧,每天這燈亮三個時辰,酉時到亥時,然後熄滅,那個時侯,她便該在沉默的黑暗里,悉悉索索模索著睡下來。

睡下來,沒有床褥,沒有枕頭,墊著些破布棉絮,夏天連破布棉絮都沒有,光身子睡在悶熱的黑暗里,汗出了一身又一身,將身下的木板浸濕,天長日久,那木板更黑,黑得像無底深淵的醬黑色。

那悶熱窄小不通風不透氣的空間里,還「嗡嗡」飛著很多蚊子,無聲無息,針刺一樣一口又一口,只好不住的翻身,拼命的抓撓,抓到模模糊糊睡著,睡上兩三個時辰便被熱醒,心口窒悶著難受,張大嘴月兌水魚似的喘氣,一模,全身都起了紅斑,一部分是痱子,一部分是抓破的,被汗水一腌,火辣辣的痛。身上很多地方生了褥瘡——一個沒有任何疾病的人,生褥瘡。

于是,在夏天里盼望冬天,好像冬天的干爽清涼便是救贖,然而真的到了冬天,又發覺,寒酷的冬月較之暑熱不遑多讓的難熬,風從四面透進來,薄薄的木板擋不住,小刀子似的刮在肌膚上,再從肌膚上裂進骨頭里,骨頭「吱吱」「嘎嘎」的磨著,骨縫里都是冰的,她將所有的舊布棉絮都裹在身上,將身子縮成盡可能小的一團,依舊不能抵抗這般徹骨的寒,那麼冷……那麼冷…讓她擔心小小年紀,便要凍出一身的關節炎。

然而,她不能說話,不能要求被褥,不能要求扇子,不能呼喚,不能……跨出這上鎖的櫃子。

是的,櫃子。活在櫃子里的……孩子。

這個孩子,不是林兮若,不是玉簌公主,但是,卻是她!是她!那個早就已經和她融為一體的強悍的靈魂!

所以,這也是她!這就是她!

全部的世界,是寬一臂,長兩臂的方方的櫃子,不能站,只能蹲,永遠都睡不直,掀開被褥底下,挖了個洞,她從那洞中大小解。

櫃子外,那些花,那些飛鳥,那些輕巧的步履,那些自由的舒展,那些歡快的言語,那些明媚的春光。和櫃子里的世界全然無關。

……有人在輕輕敲櫃子,熟悉的三聲,一輕兩重,隨即上頭縫隙里,塞進來兩個冷硬的饅頭。

一張女子的臉從那縫隙里一晃而過,年輕的,美麗的,卻因長期處于擔驚受怕中而過早憔悴的臉。她的眼神疼痛而哀憫,滿是沉沉的壓抑,似是那樣踫一踫,便要落下淚來,她那樣隔著縫隙,哀哀的注視著她,那樣的眼楮里,她看見熟悉的縮小般的自己。

一切,如此熟悉。熟悉到深刻在血脈里,熟悉到如此驚心,仿佛不見天日的穹窿里突然劈過白色的電光,一下便將她的夢中靈魂和過往軀體生生劈開!

這不是現在的她!這是五歲的她,這是五歲的風無名。

無名,無名。一個宮女無意蒙寵,春風一度,珠胎暗結生下的皇女,沒有人給她名字。甚至沒有人給她生存的機會。

風燁國皇帝立了新後,新後善妒,不允許任何人再承恩寵,不允許任何人再生下陛下的孩子,她自己一年一個的生,後宮女人卻從此絕育,如果有誰膽敢勾引陛下,膽敢生下皇裔,迎接她的必然是天下最慘的死法。

然而那一年,素妃宮中的梳頭宮女怡安卻懷孕了。沒有人知道她為什麼會懷孕。也許是帝王某日路過宮室,看見舉袖挽發的美麗宮女,滑落的衣袖中玉臂如藕,眉目嫵媚鮮艷如春,便浪漫的趨前求歡;也許是皇後年年懷孕卻又不許帝王再對後宮廣施雨露,正當壯年的帝王難熬漫漫長夜,路遇了穿柳撫花而來的縴縴女子,就地在綠草如毯中按倒了她……

都只是也許,永無活著的生命可以考證,如同那些散落在血色宮廷里的舊事,早已腐朽成灰,再也無人能夠撿拾得起。

十個月後,世界上有了風無名。她在這個世界上的第一眼,她看見沒有燈火的屋子,看見血水中,自己咬牙用烤過火的剪刀剪斷胎盤的蒼白女子,看見血水里漂著的一朵小小的玉蓮花,听見她用被子捂住的無聲的,聞見漫天漫地的血腥氣息,感覺到她用滿是淚水的臉死死貼在自己臉上,哽咽的道︰「孩子,不哭……不能哭……哭了我們都沒命……求求你,別哭……」

于是,她成了第一個不曾哭過的新生兒,為了保住那個女子和自己的命。

後來很多次,在那漫長的地獄般的五年里,她無數次想過,還是哭了好,真的,還是哭了好,死,有時候真的比活著要舒服。當時,為什麼不哭呢?之後,真是想哭也不能哭了。

那叫做怡安的卑賤宮女,從此將她養在了櫃子里。從落草開始,到五歲。整整五年!

五歲時,她幼小如三歲孩童,因為長久彎身弓腰縮腿,她全身骨節變形,以至于五歲之後,師博拼命讓她練武,用高強度的武技重新拉伸鍛煉骨骼,她練得那麼苦,比尋常人更苦,便是因為,她根本沒有和尋常人站在一樣的起跑線上。

……風從哪個世界飄過來,帶著灰燼和夜草的氣息,那灰是後院灶上燒火的煙氣,那夜草是屋子下生著的春草,綠的,絲帶一般的長,墜著晶瑩的露珠——她沒見過,娘蹲在櫃子邊低低說給她听,她听著,在腦子里想象著描繪草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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