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覆山河•血色涼歌 第一百二十一章 廢立之議

作者 ︰ 自由精靈

更新時間︰2012-12-12

凝華殿。

已經年屆五十,卻保養得法的蕭太後,梳著高高的蛾髻,端坐在鳳椅中,掌里托了個乳白的玉件兒,正細細端詳。

「微臣參見太後

卜錚與蕭重至丹墀下拜倒。

蕭太後卻不叫起,仍看著玉件兒,似乎根本沒有听見。

伏在地上的卜蕭二人對視一眼,心中惴惴,卻不敢吱聲兒。

約模過了一盞茶的功夫,方听得「嗒」一聲輕響︰「起來吧

「謝太後

兩人起身,畢恭畢敬地立于一旁,竭力保持著平靜無波的面色。

蕭太後眸華淡淡,從他們臉上掃過︰「听說外朝里的臣子們,十停有六停都去了安王府,你們怎麼還呆在宮里?」

卜錚抬頭,飛快地掃了蕭太後一眼,不由自主地舌忝舌忝嘴唇︰「啟稟太後,微臣乃是虞國的臣子,非安王僚屬

「算你們還識相,」蕭太後一聲輕哼,站起身來,下了丹墀,慢慢地踱著步,「皇上不過使性子,把自己關在宮里不出來,也不見得是什麼大事兒,就滿朝里折騰起來……」

說到此處,她眼中忽然鶩光一閃︰「本宮倒是想借這個機會,辨一辨忠奸善惡!」

蕭卜二人又對視了一眼,蕭重方小心翼翼地道︰「太後……可是皇上若繼續‘任性’下去,難保朝里不人心思變……況且安王……」

「這個你們無須擔心,」蕭太後將手一擺,「安王之事,本宮自有應對之策,你們二人只要將朝政大權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就算他們連成一氣,也翻不出多大的浪來!」

「娘娘所言甚是!」卜錚與蕭重同聲答道——回想五年之前,前代帝君虞寬駕崩,朝臣們分成三派,或議立安王,或議立大皇子,或議立三皇子,為此差點在彰化門外刀兵相見,結果這女人一道懿旨,從登州調來三十萬大軍,將整個廣昭宮團團包圍住,爾後扶出自己的兒子,以太後之威,國相之重,強勢扶五皇子虞琮登基,是為安成帝。

只可惜,蕭太後雖精明強悍,其子虞琮卻甚是昏庸,登基後只知一味沉溺享樂,不知進取,每日里斗雞走狗,全不把祖宗家業看在眼里。

眾臣們懾于蕭家外戚之勢,暫時屈服,但危機一解除,但不免又生鼓噪,幸而內有蕭太後,外有蕭重,牢牢把持著權柄,不使大權旁落,虞琮方能勉強坐穩帝位。

以蕭太後之智謀,自然知曉,長此以往,絕非良策,是以這些年來她著力培養虞琮所出的幾名皇孫,想在其中尋一良器,必要時扶立為新君,或自己垂簾听政,或令蕭重輔國,那麼整個虞國,仍舊牢牢操控在她的手中。

只可惜,這虞國的天下,還不是她一個人說了算,尤其皇族之中,才智杰出之輩不在少數,譬如,安王虞琰。

虞琰,乃是虞寬親弟,虞琮的親叔叔,虞寬在時,虞琰奉命鎮守邊關,多年戰功赫赫,在軍中威望甚隆,加之他能文能武,待人謙和,更是深得天下人心,是以虞寬一死,便立即有人站出來,擁立于他。

按說,依蕭太後的個性,對這樣一個威脅性甚大的人物,不可能不出手「處理」,可是當時虞琮地位未穩,再加之虞琰手握重兵,若貿然動之,輸贏尚難預料,她之所以能扶兒子繼位,不過是佔了地利之便——虞寬駕崩之時,虞琰日夜兼程從邊關趕回,等他抵達京師之時,君臣名分已定,他縱有天大能耐,也不可能弒君謀反,是以,同樣聰明的虞琰入宮覲見之後,便折返邊關,選擇了潛伏,直到——

直到兩年前,方才奉詔回京,在王府中「靜養」。

蕭太後召回安王,本意也是想尋隙將之除去,不想安王甚是乖覺,在元京中呆了兩年,未露絲毫破綻,反而替自己收買了不少人心,蕭太後心中暗恨,又無可奈何,偏生虞琮又因煩她管束,竟把自己封閉于內宮中,成日里與後妃飲酒行樂,放出話來,說不願再做皇帝,這虞國的天下,誰愛要誰要去……

消息傳出,元京城中群情聳動,風頭很快倒向安王一邊,素來要強的蕭太後差點沒咬碎銀牙,卻只能和著淚水往肚里咽。

此時,她在蕭重和卜錚面前,雖仍然一派鎮定,但心中早已如被滾油潑透,烈烈熬煎。

待卜錚和蕭墨退去,她再也憋不住,拖著長長的鳳裙,出了殿門,徑往毓瑞宮而去。

毓瑞宮外,兩名紫衣宮侍垂手而立,眼楮瞧著地面的太陽影兒,冷不防一聲清 傳來︰「皇上呢?」

宮侍嚇了一大跳,齊刷刷跪下︰「參見太後娘娘

蕭太後滿眸陰沉︰「把宮門給本宮打開!」

「娘娘……」兩名宮侍渾身一哆嗦,面色白如金紙。

「要本宮親自動手嗎?」

內中一名宮侍微微抬頭,小心翼翼地道︰「娘娘,皇上命人,從里邊把門給拴上了……」

話未說完,便听一陣浮聲浪-語從里邊兒傳出,蕭太後胸中一股怒火躥起,當即喝命道︰「拿大斧來,劈開它!」

「……是內侍無可奈何,答應著去了,不多時捧著把鐵斧走來,看著蕭太後。

蕭太後挺身而立,鳳眉上揚,右臂微抬,染著丹蔻的食指點準朱漆宮門,從唇間凜凜然吐出一句話來︰「劈!給本宮重重地劈!」

宮侍咬牙,退後兩步,使出那吃女乃的勁兒來,揚起斧頭,照著宮門劈了下去,誰想那宮門甚是結實,非但沒有劈開,其反彈之力竟將鐵斧震落,「咚」地一聲砸在地上。

蕭太後怒氣更甚,竟顧不得鳳儀,自己上前拾了斧頭,欲親力親為,恰好一列禁軍听見動靜走來,見此情形趕緊上前阻勸。

冷掃禁軍隊長一眼,蕭太後深吸一口氣,將斧子交給他︰「呂先勇,本宮命你,劈開這道宮門!」

接過鐵斧,呂先勇躬身領命,先目測了一下距離,然後高高舉起斧子,猛地劈落,但听得「 」一聲遽響,門栓驟落,宮門洞開,而里邊院子里的情形,則一目了然——

並不敢多看一眼,宮侍和所有禁軍齊刷刷跪下,蕭太後一向健壯的身體卻一陣搖晃,好不容易才穩住。

但見她的好兒子,衣衫半解,袒露著胸脯,正摟著兩名妖艷的美姬,擺弄那風月之態,旁邊還有數名身裹輕紗的女子調笑助興。

蕭太後一陣面紅耳赤,無力地合上雙眼——德行敗壞至此,莫說外朝官員,就連她這親生母親見了,也知再難挽回。

將偌大的虞國,交于此等驕奢婬侈之徒手中,焉能不敗?

冷漠地看了自己兒子一眼,蕭太後竟一眼不發,調頭便走。

泌涼的風,撫過她的面頰,狹長鳳眸中,微微泛起瑩然的淚花。

如許年來深宮傾軋的一幕幕,忽如潮水般涌來,三十年,自己在這廣昭宮中,辛苦經營三十年,所為的,是什麼?得到的,又是什麼?

一瞬之間,她幾乎想哭嚎出聲,可前方重重疊疊的飛檐斗拱,卻迫使她不得不咽下眸中的淚水。

誰能告訴她,她該怎麼辦?

……

送走最後一批訪客,安王虞琰剛剛回到書房之中,便瞅見屏風後,不知何時竟立了個身著紫衣的宮侍,當下不由一怔。

「安王爺,接懿旨那宮侍轉過身來,一張臉冷得像冰。

「懿旨?什麼懿旨?」虞琰心中一陣驚跳,不由下意識地模了模腰間佩劍。

「請王爺入凝華殿一敘

虞琰兩道濃眉緊緊擰起,腦子里轉得飛快,想尋個藉口推辭,一時間卻不得法。

「王爺若是心存疑慮,可自帶一彪護衛進宮

一听這話,虞琰的心反倒放下了,他隱隱覺察到,宮中定然生了什麼巨大的變故,可縱使他智計過人,也揣度不出,到底是怎樣的變故。

不過,他向來不是膽小怕事之人,轉瞬間便拿定主意,點頭道︰「好,本王便隨公公走這一遭

那宮侍也不多言,走到板壁前,啟開機關,走入暗門內,虞琰隨後跟上,兩人就那樣「離奇」地從書房中消失了。

夜,已經深了,一鉤冷月,淡淡掛在檐上,映出下方隱隱綽綽的宮閣。

兩道人影一前一後,穿過長長的回廊,直到凝華殿外。

宮侍「吱呀」一聲,推開殿門,側身讓到一旁,虞琰狐疑地看他一眼,方才提步而入。

「安王果然好膽色

還未站穩,便听前方傳來一道冷凝的聲線。

虞琰垂在身側的手下意識地握緊,然後松開,抬頭朝前方望去。

一身黑衣的女子,眉目間仍然有著年輕時的風韻,可是眸中神情,卻帶著股濃重的滄桑。

「微臣……參見皇後娘娘虞琰躬身施禮。

「听說今兒個,」女子的聲音在殿閣里回旋著,透著許空靈飄緲,「安王府中,很是熱鬧?」

虞琰渾身一凜,卻沒有答話。

「本宮很想知道,他們——都說了些什麼?不知安王可肯實言相告?」

「只是些尋常閑談,並無甚資議處

「是麼?」蕭太後一聲冷哼,「虞琰,你心里想什麼,滿朝里的人思謀些什麼,早已是路人皆知,你又何必隱瞞?恐怕私下里,你早對自己說過無數遍——天下,有能者居之,這樣的話吧?」

「微臣不敢!」虞琰「撲通」跪下,叩頭及地。

大殿里一時間靜寂得可怕,兩個人都屏住了呼吸。

良久方听得一聲幽嘆︰「虞琰,你知不知道,本宮有多麼想,一刀殺了你?」

刺骨冷意嗖嗖從後背躥上來,虞琰竭力控制著自己,定聲回道︰「太後乃一國之母,有權裁奪任何事

「一國之母,是啊,一國之母,若不因為擔著這樣一個名頭,本宮又何須忍到今日?」

虞琰霍地抬頭,定定地對上蕭太後的眼。

「若為皇上,本宮早該設法除掉你!若為虞國,本宮,卻不得不——」

繼剛才的乍冷之後,又是一股熱流鼓蕩而起,虞琰幾乎跳將起來,好容易才捺住滿懷激動,低啞著嗓音道︰「微臣,誠聆太後娘娘教誨!」

「本宮只想問你,倘若得掌大權,將如何對待本宮?還有——皇上?」

她臉色發白,嗓音發顫,內心里像是進行著一場驚天動地的戰爭——試站在她的立場想一想,要親手廢掉自己的兒子,要將辛苦經營得來的權利交出去,對一個女人而言,尤其是對一個極端要強的女人而言,該是多麼困難的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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