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當下最時興的話說,李昌浩有些傳奇
像所有的農村孩子一樣,初中畢業那年,昌浩就十七八歲了畢了業,昌浩既沒有放下書包的如釋重負,也沒有即將奔赴前程的喜悅,只是按照媽媽的要求,在周邊幾個鄉村收麥田的時候打零工一季糧食收完,昌浩賺了一百多元錢,媽媽收了個整數,他的兜里也平生第一次揣了厚厚的一沓零錢這讓他有了一種優越,他會在弟弟妹妹乖巧的時候,偶爾給他們一毛錢,弟弟妹妹們就燕兒一樣飛奔出去,回來後把七塊大蝦糖交到二哥手中他也曾按人頭把這些糖分給家里的每個成員,爸爸媽媽是執意不要的,哥哥兜里也有零錢,他不用給,索性就給弟妹們每人兩塊,剩下一塊放在兜里,可以在適當的時候用做跑腿兒的工錢,讓弟弟妹妹們高興地為他效勞媽媽便在干活的同時,反復地嘟囔,「老二從小就懂事,也比你哥能干你哥兜里的那些錢恐怕早就給秀珠買了手絹了,人家還不一定待見天天跑到人家去干活,家里一手都不伸……比你爸強不到哪里,就差沒像你爸那樣從早到晚地喝燒酒了……」「嗯哼!」這種嘮叨往往會在昌浩爸爸很有氣勢的咳嗽聲中停止一段時間,昌浩都處在媽媽的表揚和弟弟妹妹的討好中,他有些陶醉,原來幸告的很簡單m
昌浩的家庭像所有散居在東北地區的朝鮮族家庭一樣,很多生活習慣都已經被周圍的漢族人同化,語言能力也隨著學校教授的漢語逐漸退化,只有爸爸媽媽還堅持在家里說母語,孩子在能听懂的基礎上,能說些簡單的對話,但不會寫了但這個家庭中還有一些始終堅守的規矩,比如男人在家中不可替代的地位,和逢年過節婚喪嫁娶時的一些禮節媽媽是典型的朝鮮族勞動婦女,勤勞能干善良雖然這個家庭的全部家務和水稻以外的全部田間勞作都由她承擔,但那胖胖的圓臉和這個家庭中最粗的腰圍卻讓人看不出與這個村子里所有漢族婦女的不同特別是她永遠如競走一般的步伐,彰顯著她旺盛的精力,也讓她有足夠的時間和能力去幫助村里的一男一女兩個五保戶到村部領糧油因此,她得到了鄉婦聯頒發的學雷鋒獎狀,還有村里婦女們關于她常年照顧老光棍兒的譏笑爸爸是不在意這些的,不單單是因為了解自己老婆子的為人,更重要的是因為他是個精明人——那種由內及外的精明昌浩爸爸本來是朝鮮族自治區的農民,年輕的時候,在所有鄉親難離故土和的語言生活習慣不通的情況下,來到北大荒教授當地人種植水稻,不但獲得了一輩子的補助,還在日鋤活中作為當地少有的少數民族備受照料都將近五十歲了,刀削版的國字臉單眼皮,以及微微上翹的眼角揪揪著的小嘴兒仍透著精神勁兒,不乏矍鑠和決斷在昌浩媽媽被大家譏笑的時候,他知道這是村婦們對自己老婆子這一最高榮譽和村里獎勵了兩麻袋糧食的嫉妒因為那個老光棍兒年輕時就好逸惡勞,為了拿到五保戶的補助,每天躺在村里馬倌專屬的炕上裝鉑除了吃飯上茅房,是絕不肯起來干其他事兒的
暑熱天氣,太陽偏西的時候往往讓人感覺到燥放學回來的弟弟妹妹屋里屋外不停地穿梭,讓家里的雞鴨鵝狗全都活躍了起來,甚至把屋里的灰塵都掀得老高媽媽撿地還沒回來,看樣子晚飯要很晚昌浩穿上鞋挑起水桶去了村東頭的水房,不到二十分鐘,把一口大缸蓄滿了水,然後沖弟弟妹妹們喊道︰「誰也別把東西扔缸里啊」便大踏步地離開了沸騰的院子
到處是瘋跑的孩子和被他們弄得雞飛狗跳的熱鬧場面,這是鄉村最原始也是最淳樸的快樂昌浩不煩,他也是從這個時候過來的,但他現在長大了,需要一個安靜的環境不知不覺間,他走到了村外的麥地里
山區的麥田少得可憐,站在地的這頭,可以直接看到地那邊墨綠色的苞米和大豆昌浩踩著人工割出的參差不齊的麥稈茬,找了一個稍大點的麥稈垛爬了上去,四肢張開放肆地躺在了上面,眼前遼闊的蒼穹頓時讓他覺得心胸開闊,像憋悶了許久的人深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氣,全身通透周圍異常安靜,只有知了不停地宣泄著難耐的燥熱飽飽地吸收了一天陽光的麥稈垛像極了家里的熱炕頭,這時,忽有一襲涼風吹過,昌浩無比愜意地閉上了雙眼,享受著神仙一樣的感覺
忽然,他听見遠處傳來了腳步聲他一歪頭,看見同學拴柱老遠地跑了過來,一臉壞笑地拿著一把麥穗扎向他的脖子這壞小子,不是去城里的親戚家找活兒去了嗎,咋回來了呢?昌浩一把推了過去,卻一機靈閃醒了自己,原來是睡著了,而且睡出了汗,麥稈垛里的麥芒乘勢鑽進了衣領昌浩撓著脖子,看見太陽已經架在了西面防風林的樹梢上,應該起來回家去了,卻听見下面有人說話,「這點小錢算什麼呀,我就是來串親戚,不然這種不長遠的活兒我才不干呢」「那你在家里都干什麼呢?」柔聲細語的問話,昌浩听出是秀珠的聲音昌浩有些生氣,哥哥天天去你家干活,都不見你說幾句話,這是和誰嘮呢他索性不動,听听下面是誰
「我十六歲就從家里出來了,學上不好也不能在家里干呆著呀,我就到舅舅家找活去了,在煤礦夏天裝車冬天開絞車,哪個月都能掙兩百多塊呢!」
「為啥不一樣活兒干到頭呢?」秀珠的話始終很少
「我干的都是人家正式工不干的活兒,夏天灰大,裝車時汗披淋披淋的,裝完一個車皮,就成小鬼兒了開絞車是煤礦掙錢最少的活兒,冬天在小鐵皮房里工作,死冷寒天的,手都伸不出來,正式工寧可去裝車其實我願意下井,冬夏一個溫度,機械化作業也不累,要是滿勤每個月能掙三百多塊可我爸不讓,說那是把腦袋栓在褲腰帶上掙錢」
昌浩听出這是村頭王伯伯家來的那個小子,和自己一起收了幾天的麥子謎底揭開,沒有了懸念,昌浩忽然感覺自己憋得慌,這是他打小就養成了的習慣,睡醒了就得馬上去茅廁他沒有心思再听下面說什麼,只想立即下去解決掉這個重要問題太陽徹底退去,天邊只剩下幾條金黃的雲彩的時候,下面的兩個人終于走了昌浩憋出了一頭的汗,沒等兩個人走遠,就從麥稈垛上出溜下來,在兩個人走回去的相反方向,就地解決掉了這個大麻煩但這兩個人說的話,卻在昌浩的心中,烙下了深深的烙印因為自己也畢業了,村里除了秋收的時候還能掙幾天錢外,他能做的,只是給家里挑挑水幫著媽媽做做飯這不是一個朝鮮族男人該做的事情,他也要出去掙錢,像爸爸當年一樣,走出去,外面就是另一番天地
當昌浩快步走進家門的時候,正听見媽媽不停地數叨著哥哥昌哲,「你說你一天跟個街溜子似的,也不在家干點活兒」迎面見到昌浩進來,劈頭就問︰「干什麼去了,這麼晚回來」
「我想出去找點活兒」
「看看老二,多有正事兒,你就不能學著點」媽媽沖著老大說
「我哪里都不順你的眼,他回來晚了都是有正事兒,這要是我早就挨罵了」哥哥嘟囔著往灶坑里架著柴禾
昌浩有些奇怪,今天哥哥怎麼幫著媽媽做起晚飯來了,這可一直是哥哥羞于做的事情艾馬上問道︰「大妹呢?」
「我去撿地回來晚了,他們三個瘋累了都睡下了」
「不知道你在哪里撿,也沒有去接你」昌浩討好道
「接啥呀,哪塊地收完都是滿地的人,也撿不到多少玩意兒了」
昌浩出去抱了一捆柴放在哥哥腳邊,說︰「你進去吧,我燒」
「不用」哥哥一副蔫頭耷腦的樣子
媽媽往鍋里下著小白菜,又開始嘮叨上了,「你哥,說要給秀珠下聘禮我找人透過話了,秀珠和父母都沒給回信,人家要是不同意,買了聘禮不是瞎了嗎這窩囊廢,白天天上人家挑水去了」
「這和挑水有啥關系呢我去挑水是因為秀珠的爸爸是齁巴,兩個大的又是姑娘,家里沒人干重活兒這不是你告訴的嗎,村里就這兩戶朝鮮人要互相照顧」
「我讓你們相互照顧也沒讓你天天長到人家家里呀,你這樣沒志氣不是讓人家煩」
昌浩見插不上嘴,就進屋找爸爸商量去了爸爸除了下田,整日地捏著一個沙漏一樣的小酒壺和一個配套的三錢小酒盅「爸爸,麥田收完了,家里沒什麼活兒可干了,我要出去找個活兒干」
「你兩眼一抹黑的,去哪里找活呀」
「不知道才問你的嘛」
爸爸一直沒有搭理他,自顧自地抿著杯里的那一點酒昌浩不明白,他為什麼不一口喝下去,三錢的酒非要抿半個鐘頭
吃過晚飯,大家都陸續放了被子睡下了不知道是下午補了一覺睡多了還是麥稈垛下兩個人的談話誘惑了他,昌浩翻來覆去睡不著,他開始在心里抱怨炕燒得太熱
第二天一早,就听見廚房里媽媽的嘮叨聲,「一大家子人,干活的少,他再一走,挑水的人都沒有了」昌浩以為大妹又起晚了,媽媽在數落她呢,不料卻听見了爸爸的說話聲,「那就讓老大挑!老二不挑就沒有水吃了?」這又不是下水田的季節,爸爸起來和媽媽一起做飯可是少有的
「你天天扯耳根子喊他挑水呀!」媽媽還是不高興的聲音
「那我來挑好了」昌浩听見了大妹的聲音,知道這個早晨和往常一樣,是媽媽和大妹在一起做早飯呢
昌浩听出這是在說自己呢,就支稜著耳朵仔細地听了起來
「這麼點個孩子,沒離開過家到人家受約束不說,干那些個累活,累壞了咋整」
「都是大小伙子了,再說他叔還能不待見他不成」
「老三不給人家,老二能干活了倒直接給送去了」
「我就知道你憋著這件事兒呢!」
昌浩听見爸爸氣哼哼地出去了,慢吞吞地起床穿起衣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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