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無德,公子止步 第十三章

作者 ︰ 客子流年

沿著曲曲折折的回廊,婢女婆子引著王婉向西苑走去。王謝兩家交好,謝府她也是常來的。老實說她不喜歡西苑這個地方,她在王家和一群庶女住的就是西邊,以後嫁到謝家,她能住的還是西邊,永遠不可能挪動到東邊甚至是南邊。

王婉的唇不由得抿得緊緊的,默默的加快了步子,仿佛身後有什麼在追趕著她一樣。

西苑還是一如既往的冷清安靜,一湖靜水,小榭亭軒。若是夏日尚有蓮花盛開,但荷香清苦,她亦是不喜。到了秋日,滿池枯荷,愁苦梧桐,細雨沙沙,整個庭院都浸染上化不開的淒涼,逢上雨夜只怕一晚都難以入睡。

王婉不禁又想起原來方才南苑里的景觀布置,雕梁畫壁,牡丹盛放,高大的松柏歲歲常青,水晶簾流光溢彩。這西苑的布置比之謝府其他地方豈止寒酸百倍。她固然知道謝謙之喜靜,也從來不在意這些,可到底心不甘,意難平。

「你不想改變嗎?你甘心永遠做一個任人踐踏的庶出嗎?」恍惚間,王婉似是又聞到了那濃烈血腥味,那人的一雙眼眸仿佛藏著無盡的魔力,引誘著她……

王婉陡然駐足,不能想了,不能想下去了。

盼夏堂里,一局殘棋未解,溫潤的棋子被陽光煨得暖暖,瑩瑩發亮。

那公子的指尖夾著一枚瑩白的棋子,可他的手指竟比這棋子還要白上幾分,落在棋盤上,白與黑,形成極強的對比,越發的襯得他的手骨節分明,瑩白如玉。

「你方才說誰來了?」謝謙之漫不經心得回頭問道,繪著青竹的發帶輕飄飄的落在鴉青色的深衣上,許是失血過多,他的臉色分外蒼白,緊抿的唇也透著淡淡的紫。

「是王家姑娘」書言換了他手邊的茶,一邊偷看他的臉色一邊低聲答道。不知是不是錯覺,總覺得公子醒來之後整個人都多了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讓他不自覺的畏懼,就好像是在相爺面前一樣。書言不禁搖搖頭,公子分明還是公子啊。

王婉,謝謙之的手不由得一頓,棋子與棋盤相觸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竟覺得這名字恍如隔世,他自醒來竟一直都沒想起過這個人,王婉。

「讓她在花廳等著吧」書言已經拿來了外袍,卻忽然听得他這麼一句,越發訝異起來,公子竟會有讓王家姑娘等著的一天?

「公子,你說讓王家姑娘在花廳等著?」書言不禁又問了一句,只恐剛才是自己听錯。

「嗯」謝謙之冷冷應了。

他還沒想好怎麼面對王婉,手心里的棋子被攥得很緊很緊。他不知是哪里出了差錯,他記得這年春宴太子遇刺,他被誤傷,靖安替他擋住了那奪命的一劍,王婉因為和太子離得近,不顧名節舍身相護,亦是受了輕傷。

他到現在都記得那一日,她穿著自己最美的衣裙,畫著最妍麗的妝容走到他面前,笑得肆意而美麗。

「謙之哥哥,你退婚吧,我要嫁給太子殿下了!」

「謙之哥哥,公主是天之驕女,對你又情深意重,怎是我一個小小庶女可以比的,你應當惜福才是。」

「謙之哥哥,小婉不想死,小婉想活著,把曾經踐踏過我的所有人都踩在腳底的活著。」

「謙之哥哥,小婉也想你活著,開開心心的活著,所以退婚吧。」

那時的他被憤恨不平蒙住了雙眼,因為那女子舍身相救的一絲感動也消失得毫無蹤影,他只恨,恨他的命運,他的婚姻從來都輪不到自己掌握。

可現在想來,她當初的每一句話都在把自己往這條路上引,不愧是王婉,知道謝謙之所有的弱點與痛處,也知道怎樣會讓他失卻一貫的冷靜與從容。

「春宴那日,王家姑娘在何處?」謝謙之飲了口茶,拉回自己的思緒。

「啊」書言愣了下,方才回道「也在春宴里啊,她那會兒離公子還挺近的,也險些被傷著了,後來就護著公子去竹園了,只是……只是後來有些奇怪,王家姑娘去替公子拿藥,可是就再沒回來了。」

「是嗎?」謝謙之放下手中的茶盞,眉頭微皺卻又轉瞬即逝,拿過一旁的外袍「走吧。」

自春宴後,這是王婉第一次見謝謙之,也是第一次要在花廳等候他的到來。

面前的男子除卻清瘦了些,蒼白病弱了些一切都如往常一般,甚至連嘴角的笑容都是她再熟悉不過的弧度,可說不出為什麼,王婉卻覺得眼前的謝謙之似乎多了些什麼,他的態度分明也沒有原來那般親切了。

「謙之哥哥,你的傷好些了嗎?」她眉尖顰蹙,一雙水靈靈的眼楮里滿是憂慮。

「沒什麼大礙了」謝謙之的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叩著扶手,面上含笑,仍是一派溫潤公子模樣,只是一雙眼楮猶如這一池湖水,沉靜漆黑,讓人捉模不透他的情緒。

王婉果真有些無措了,在謝謙之這里她從未受過這樣的冷遇,不禁咬著唇思索著自己是哪里觸到他的逆鱗。

謝謙之冷冷的看著,現在的王婉啊,一副少女無害的模樣騙過了多少人,有誰又能想到那縴縴身軀,柔弱嬌顏之下包藏著怎樣的野心。他從來都不認同女子無才便是德的說法,甚至于他對王婉的心疼大部分都在于她不甘現狀,心比天高。可是如今再看,當初自己喜歡的所有模樣竟無一不是自己厭惡的偽裝。

「謙之哥哥,我後悔了,後悔嫁了他。謙之哥哥,我……我恨不得當初替你擋那一劍的是我」那窮途末路的女子曾抱住他的脖子,哭得淚眼婆娑,他從未見她哭成這般模樣。所以他心軟了,他默許了她所做的一切,他想著就算他欠了靖安的吧,人死不能復生,待他完成自己的夢想,他就帶靖安離開吧,從此安穩度日,算是彌補他和小婉欠她的一切。

可他忘記了,在那八年的溫軟時光里,他漸漸習慣了她的示弱與毫無原則的退讓,所以他忘記了靖安是何等烈性的女子,就這樣讓他措手不及的離開他的生命。

我從來沒有默許過你害死她啊,小婉,你讓我欠她的永遠都還不清了。

所以,小婉,我向你討還一切也都是應該的吧。

「謙之哥哥,怎麼你這一受傷竟與小婉生分了呢?」少女揉著帕子,諾諾的開口,話里滿是委屈,連眼圈都紅了,像是你再多說一句她眼淚就要掉下來了一樣「謙之哥哥可是怪我,我當時也是被嚇壞了,待我反應過來,那劍已經……已經……」像是真的被嚇壞了,不敢再想當日的情景一般「謙之哥哥,幸好你沒事。」

嚇壞了嗎?前世的你卻是怎麼鼓起的勇氣對太子舍身相護還能只受點輕傷呢?

再來一次,你依舊不會擋在我的面前,無關其他,只因為你是王婉,在你眼里,謝謙之不值得你冒生命危險。

這世上再沒一個靖安了,能那樣無畏的,不假思索的擋在謝謙之的面前。

「呵,小婉多慮了,我約模是剛好,精神還有些不濟,難免疏忽了些,你莫要多想。」溫和親切,分明還是她所熟悉的謝謙之,王婉偷眼看他,見他眉眼溫柔不似作假,一時也覺得自己多想了。

「謙之哥哥,你嚇死我了」少女半羞半怒的嬌嗔道「我當真以為你惱了小婉呢。」

「怎會?」謝謙之溫和淺笑,只是那笑容卻像水墨煙雨,清清淺淺,不達眼底。

「公子,夫人身邊的釆珊姐姐來了」接到通報,書言亦是訝異,引了人進來。

「釆珊見過二公子!見過王姑娘!」來的女子雙十年紀,卻是極為端莊穩重,除卻謝家主母陪嫁來的老人,年輕的丫頭里就屬她最得嫡母器重了。

「起來吧」謝謙之懶懶的靠在椅背上,低聲咳了兩下「不知母親有什麼吩咐?」

「無事,只是王夫人身子有些不適,眼看著時辰也不早了,譴我來尋王姑娘罷了」釆珊神色恭謹,落落大方。

「我竟忘了時辰,既是母親不適,那我就先回去了」王婉此時已掩去了淚痕,起身向謝謙之半屈身行了個禮「謙之哥哥靜心休養,莫要多想,我改日再來看你。」

「去吧」謝謙之眼中閃過一抹深思,見王婉裊裊娜娜的走了,屋子里靜了,才冷著一張臉看向書言「去問下方才王家是不是有誰來了。」

清河郡主的身子好著呢,怎麼會突然不適?

馬車里的氣氛接近冷凝,王婉尚不習慣嫡母用這樣嚴厲的目光打量著她,一點一點像是要透過她的身子看到她心里去。據說這位郡主出嫁前也是極為厲害的,做了王家主母之後更是雷厲風行,將王家後院整治得妥妥當當。

這樣的目光與她記憶里的那個女子莫名的重疊在一起,也不知宮里的那位是生是死,這一點讓她莫名的忐忑不安。

「春宴那日,是你送了謝家公子去竹園的」王夫人忽然開口道,發間的步搖隨著馬車搖搖晃晃。

「是」王婉的心下意識的一緊,低頭答道。

「我听你院子里的人說,你回來時身上沾了許多血?」王夫人不緊不慢的說著,可響在王婉耳邊卻有如驚雷,指甲陡然掐進了掌心,誰?是誰說的?

「嗯,當日謝家公子傷得極重,母親也知道的,他昏迷了這些時日才清醒過來」王婉小聲答道,言語恭順,眉眼間更透著恐懼「小婉當日也是,也是嚇壞了,所以才連染上血都不曾察覺。」

「當真?」王夫人細細打量著眼前的少女,思考著她話里每一個字的真假。

「小婉怎麼敢欺瞞母親,我當日當真是嚇壞了」王婉漸漸鎮靜下來,說得更加誠懇。

「如此便好,宮中傳召,一會兒回府你自個兒準備準備,收拾妥當」王夫人不假辭色。

「什麼?」王婉驚得陡然抬頭「母親,誰要傳召小婉?」

「這如何得知,如今公主蘇醒,太子殿下已經開始著手查當日的事」王夫人思考著入宮探望的時機,這會兒只怕帝後尚在惱怒之中,去了怕是容易觸霉頭,可是若去晚了又顯得不恭敬「這都城除卻幾大世家,當日牽扯到這事的人都被軟禁,如今不過是傳召罷了,你怕什麼?」

「無」王婉低下頭,只覺得自己的手心都是一層冷汗,真的只是普通的傳召嗎?還是……

下意識的抓緊了袖子里那枚玉玨,只覺得有如火燒一般,眼前又是那浴血男子的一雙明眸「王婉,你甘心嗎?」

她不甘心啊,所以她當時就做出了決定,救了他,明知道被人發現,不只是她性命不保只怕整個王家都要元氣大傷,她還是幫著他躲過了禁衛軍。

「拿著它,我欠你一個人情呢,你總會有用上的一天的」漆黑的夜色下,他笑得那樣篤定,成竹在胸。

是啊,我不甘心呢。

王婉的目光漸漸平靜下來,可那異樣的平靜之下卻是孤注一擲的決絕與瘋狂。

你,會是我王婉翻身的機會嗎?三皇子殿下,楚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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