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叫跑龍套啊？」我好奇地望著吳舜。對于第一次听到的新鮮詞兒我總是喜歡問個明白。
「跑龍套你也不懂？」她看了我一眼，那臉上洋溢著歡快的笑容，說，「就是在舞台上站一站，跑以跑，走一走的一些兵卒、僕人之類的……怎麼說呢，拿現在的話來說，就是群眾演員吧，你們可別看不起跑龍套，我們這些演員都是從跑龍套開始學戲的啊
台上已經方好了幾張墊子，好像為我們準備好了。這時走過來一個男人。吳舜對我們說︰「今天由他來教你們翻，他是團里的武生演員，很會翻空心跟斗。你們現在學著翻前滾翻，後滾翻那太簡單了……」
「我叫于紅，和你們這麼大年紀恐怕比你們還小些的時候，就開始學戲了男演員自我介紹地對我們說，「前滾翻是最基本的動作，上次你們上體育課時已經學過的。我們現在來練習幾遍
我很納悶，在平時上體育課學的動作到演戲時還用得上。平時是為了鍛煉身體啊。黃老師跟我們講過，要學以致用，我不知道我們將前滾翻的動作用到演戲上來，是不是用到點子上了。
十來個男同學一個跟著一個在墊子上翻前滾翻。于紅在旁邊站著，要是有的同學動作不夠麻利，他就伸出一只手，順勢在後背或臉上推一把，那個人就很快翻過去了。可是方峰海有時候翻著就「卡殼」了，人沒翻過去，撂在了墊子上，如一頭半大不小的豬樣倒躺在舞台上，他也干脆將歪就歪，伸開雙腿，四仰八叉躺在墊子上邊，嘴里還要嘀咕︰「哎喲，哎喲，好痛啊……」
「你別像母豬下崽一樣，只哼哼的，好不好。你不翻，聶人還要翻啊……」羅明笑著對方峰海嚷道。
我們一個個站在旁邊直傻笑。大家的臉上都是熱淋淋的汗水。臉都像一個個小紅燈籠樣的。
方峰海還在墊子上翻動，扭來扭去幾下不起來。說︰「腰好疼。要好疼……」他又蹬了一眼羅明，「你他媽的，你怎麼這樣說我？我是豬婆嗎？是在下崽嗎？嗯？」他一下就急了，沖到羅明面前，伸出一只手一下就抓住羅明舊衛生衣的領子，右手像根彈簧樣帶緊羅明的臉，說，「你他媽的也太放肆了，竟敢辱罵我，我要你認識認識，老子是誰……」他的右手立刻變成了拳頭。
羅明被方峰海突然的一連串的動作和粗暴舉動嚇呆了，他直彎腰，像只小候子樣被方峰海牽在手里，只發抖，說︰「我說著玩的，算我說錯了行不行。我向你賠禮道歉，行不行。平時我們可是好朋友啊……」
方峰海直吼叫︰「平時是平時，今天你太拐了，那樣陰毒地罵我
其實羅明就是一句玩笑話。我們看到方峰海像一條蛇樣在墊子上蠕動扭轉也看不慣、我也想說的。可羅明心直口快，他先搶著說出來了。
「老子揍死你！」方峰海又對著羅明舉起了拳頭。
「你干什麼？」于紅一下子從後門沖到方峰海的面前，揚起手攔住放峰海的胳膊，說。
方峰海指著羅明大叫︰「他罵我
于紅說︰「他罵你，你也不能打他啊！」
「我就是要打他——」方峰海像條狗樣直跳動。
于紅看來火了︰「你怎麼這樣不講道理呢，你還是一個學生呀
方峰海對于紅橫著眼，說︰「我不講理又怎麼樣，你管的著嗎？」
「讓開，你給我讓開好了于紅一抬手，將方峰海推出好幾步遠，一個趔趄，差點摔倒在地上。
「好哇，你打我，你打我！我告我爸爸去——」方峰海用手揩眼楮，哭著腔說。
「哈哈哈……」于紅笑了，「你這大的伢，還哭，好意思？哎，我問你，你爸爸是誰呀？」
杜芸站在一邊小聲說了一句︰「他爸是礦上的方礦長
「嗷，難怪得你這麼的抖狠，」于紅走到方峰海跟前，笑了笑，「原來你是礦長的兒子啊。其實我知道你爸是誰。我還是從你爸爸手上，調進劇團來的哩。可是你不能打別的筒學啊于紅仍是笑著對方峰海講，「他罵你，他錯了。你告訴我。我來批評他。得你的拳頭沒打下去，不然你要給你爸爸添麻煩的。你跟比你小好幾歲的同學比狠，算不得好漢的。要不要跟我試試幾下拳腳？」
方峰海說︰「你是演員，專門練拳腳的。那我……哪打得過你？」他說著也笑了，「剛才我是以時性氣，我的脾氣不太好，我也是想嚇唬嚇唬羅明同學
「是這樣的就好。這不沒事了于紅又走羅明面前，問，「你沒被嚇著吧？」
羅明說︰「沒有。我知道他是這個拐脾氣，過後就好了
「你沒嚇著就好。誰叫他是礦長的兒子呢？！」于紅又看了下大家，說，「好啦，這事就算過去了。這樣吧，我看你們喜歡動拳動腳的，我就給你們來一套，打給你們看看，怎麼樣？」
「好，好！……」大活兒一起叫起來。看劇團的演員表演大拳的動作，可是一件很開心的事啊。
「那我就獻丑了于紅說著，手腳很快跟著活動開了。他的兩只手不停地左右擺動，兩腳蹬抬，一會兒他雙手叉腰，左腳直立，右腿蹬動，前後直甩，又在往上抬，慢慢地越抬越高，好像有根繩子在拉于紅的右腿，他的腳尖大腿肚繃得直直的，腳尖還在往上去，望上升高。我們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楮，這就是功夫了吧。可見練得苦啊。我們就是學個前滾翻也斷斷續續練了幾個月。
于紅的腿還在往上去，可是他站在台上的左腿卻像是釘住了一樣，斯文不動，雙手插在要兩邊像長了一對翅膀一樣，也是牢牢地貼在身上不動。他的臉色還是像先前那樣，沒一點變化，也不見他吐喘一點粗氣，像沒做任何事一樣。
最後，于紅的右腿直直地往上豎直了，右腳尖倒過來如一頂帽子在他頭上三十多公分高的地方穩穩地放著，一動也不動。
「啊，啊……」我們看呆了，他的那個大腿在舞台上幾乎成了一條直線，大家拍巴掌為他喝彩。
于紅又慢慢地將右腿放下來，雙腳並齊站在台上，然後人向後仰去，慢慢地往後倒去，雙腿仍是直直的，漸漸地他的腰彎了，先是像一張弓樣的半圓，慢慢地這個半圓在縮小，他的頭漸漸地往台面靠近，他腰間的那個弧不斷的在縮小，最後他的頭部挨到了台面。他的雙腿還是筆直的。如兩根鋼筋樣立在台上。此時他腰間的那張弓已經變成了一個拱橋的拱洞，那半圓很圓，使我想起隊上田畈里的那座小石橋的拱洞。于紅就這樣變成了拱橋，彎了好幾分鐘。然後又慢慢地直起腰來。這時他的臉色微微有點紅。接著，他將右腿向前跨出一步，又漸漸繃緊，他似乎要坐到舞台上去，整個身子在往下沉，最後，他的雙腿完全貼在了台面上。如一根直木條，橫橫地放在台上。我听黃老師說過，這叫劈腿，就向劈柴樣叫兩條腿直直劈開，這很要功夫的。
我帶頭鼓掌︰「呵……好，好！太棒了——」
大家一個個歡笑起來，又是拍巴掌又是叫喊，歡呼。台上鬧成了一鍋粥。
「你們開始唱戲了，這熱鬧？」帶著幾個女同學在後面學走台的吳舜，從幕布後面跑了出來，走到于紅面前笑著問。
「我在獻丑，露幾手給他們看看于紅的臉也紅了，有些不好意思的笑。
吳舜問大家︰「練得怎麼樣，腰痛不痛？」
于紅也對我們說︰「你們練這個算什麼，我們練功是才痛呢，特別是吳舜，我真要給大家介紹，她的空心跟斗翻得好。我們歡迎她來幾個，好不好？」
他在煽動大劫案鼓掌。
我們使勁地拍著手，又看于紅表演基本功，又觀賞吳舜翻空心跟斗，今天到劇團來，真是來對了。還沒演《打魚殺家》就看這精彩的表演，真是好戲連台啊。
「我沒有于紅吹得那麼神啊吳舜嘻嘻地笑，然後白白的臉上露出兩個小小的酒窩，「我也是在學，在練啊
「別擺架子了，你，給同學們露一手吧于紅說。
我們一直在拍手，我覺得手都有些麻了。方峰海喊︰「來一個，來一個——」
幾個陪著吳舜練走台的女同學也跑了出來，站在我們這邊鼓掌。肖天娥說︰「吳姐，表演一個給我們開開眼吧。我听別人說過，你的空心跟斗翻得很漂亮的
我搞不清楚什麼叫空心跟斗，我望著于紅，但又不好意思問。他看出我欲言又止的樣子，問我︰
「你有什麼事？」
「哎……」我模了下後頸窩子，說,，「我想問一下什麼叫空心跟斗？」
「 ，這好說，其實你麼翻前滾翻也叫跟斗，不過是實心的，你們注意沒有，」于紅笑著說，「在你們剛要翻過身去的時候，總是雙手先著地，再整個身子翻過去。而空心跟斗呢，在翻過去的時候雙手，連一只手也不著地，就憑自己的彈跳，一下子翻過去。這就叫空心跟斗。懂了吧
我算明白了，對于紅點頭︰「清楚了
‘「好，讓我們再次歡迎！」于紅帶頭又鼓起掌來。
「別拍了，別拍了……我怪不好意思的。平時練功演戲沒有人拍巴掌，我不是照樣練、照樣演。你這一拍，我還有點心慌啊……」吳舜笑了下，說，「我也來獻丑好了她說完，就活動了幾下手腳，在台上走起步來，她像于紅一樣，蹬腿、抬腳。那條圍巾也跟著在她身後飄擺，她練了一會兒，就往舞台的右邊走過去，然後跑起來，越跑越快，到了舞台中央，她「騰」的起身，像一只燕子飄在空中，雙腳很快越過頭頂，腦袋朝下，直往台面上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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