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事既出乎二太太的意料,實則又在情理之中。
早在上次錢氏為春晴出頭的時候,二太太就意識到她一定會在這件事情里插一杠子。眼下大房又要娶媳婦又要嫁閨女的,正是用錢之計,以錢氏的性格自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一方面可以借機撈一筆,另一方面還可以狠狠地打擊自己,簡直是一石二鳥的好計策。
只是雖然有了心理準備,可冷不防听二老爺這麼一說,二太太還是有些心頭冒火。二老爺撂下這句話後一甩手就出了正院的大門,直奔梅姨娘那兒去了,留下二太太一個人在房里生悶氣。
孫媽媽端著燕菜羹進來的時候,見二太太怔怔地坐著出神,便安慰她道︰「您別跟老爺置氣。他剛從老太太那兒回來,想來心頭也不順,您就順著他點兒吧。男人哄一哄不就沒事兒了嘛。」
二太太倒沖她笑著搖頭︰「我不為這個生氣。他什麼性子我早知道了,眼下不過是為另一樁事情煩心罷了。」
于是她便拉著孫媽媽,索性把心里的苦水都倒了一遍。孫媽媽是她的心月復,興恆當鋪這些年的經營她也一直清楚,那里面負責的好些人都是孫媽媽娘家夫家的自己人,二太太那一手假賬還是她妹夫給做出來的,如今這麼一說,她自然也是心中有數。
想到錢氏往日的厲害,孫媽媽不免心有余悸︰「您說這事兒要怎麼辦才好呢?萬一讓老太太查出點什麼來……不如咱們將賬再好好做做,盡量讓人看不出破綻?」
「咱們那個賬無論怎麼做,都不可能天衣無縫。她那麼老奸巨猾的人,只消請幾個算賬的先生來一對便一清二楚的。」
「那可怎麼辦?這事兒鬧大了可不好听啊。」
二太太嘴角一挑雙眼微微翻了點白,臉上露出個不屑又陰冷的表情來︰「既然這賬怎麼做都能查出來,那咱們就想辦法讓她查不成便行了。」
「可如何才能不讓老太太查賬呢?」
「她有什麼資格查賬?這興恆當鋪與她沒一點關系,就算要查賬也輪不到她來查。沈家還有人在呢,寧娘姐弟也還在呢。老太太精著呢,哪里會自己跳出來當槍使。她就算真要查賬,不過就是攛掇寧娘來跟我鬧罷了。如今我只消穩住寧娘,讓她別動這個心思便可以了。她要不開口,老太太就算急死也拿不到我的賬本。」
孫媽媽站在二太太身後給她捶背,臉上還是帶了幾分憂慮︰「可這四小姐向來同您不大對付,讓她放棄查賬,只怕沒那麼容易吧。前段時間為了春晴的事情,四小姐欠了老太太一個大人情,萬一老太太以此要挾她呢?」
「那個人情寧娘不是已經還了嗎?琴娘現在入了宮,便是對大房最好的回禮了。若不是寧娘主動退讓,這入宮的名額哪里輪得到大房。哼,真是想起來就叫人生氣,皇上要是知道他的才人有個什麼樣的爹,她爹又是因著什麼才死的,只怕氣得要跳起來了。你還記得當年濟南發生那事兒了嗎,審大伯案子的那個知府也跟總督秦書渝是一伙兒的。他們當年勾結前朝余孽,做出那些事情來,朝廷都給壓了下去沒讓往外說。我听老爺說,那個殺了大伯的家伙好像也是那幫人里的,所以這案子才這麼快就結了,就是怕鬧得太大,把他們的計劃一並給泄露出來。」
這麼隱秘的話孫媽媽從前可從來沒听過。她一開始還記得給二太太捶背,听著听著嘴巴越張越大,手也不自覺地停了下來,震驚地老半天都說不出話來。誰能想到當年那事兒還有這麼多隱秘啊。要說這世事還真是奇妙,很多看似不相關的事情,最後竟也能七繞八繞地連在一起。
她一個下人也不敢妄議國家大事,只能又把話題重新扯回到寧娘身上︰「這麼說起來,大小姐入宮倒是四小姐出的力了。可即便如此,咱們也沒拿住四小姐什麼把柄,好讓她放棄查賬那個事兒啊。畢竟這麼多銀子呢,她年紀雖小可能不動心嗎?」
二太太轉頭瞟了孫媽媽一眼,似笑非笑道︰「咱們手里捏著修哥這張牌,還有什麼可擔心的。我如今就想著能拖一段時間,待得過年的時候提開祠堂的事兒,到時候若將修哥寫在我名下,這查賬的事情必定就沒人會提了。」
二太太的如意算盤打得很精,老天爺也像是听到了她的心聲似的,竟真隨了她的意。錢氏剛裝病把二老爺叫過去哭訴了一頓,轉眼第二天就真的得了風寒病下了。
其實當時不過剛進十月,天氣還不算太涼。大約是錢氏夜里貪涼蓋少了,早上起來便咳嗽上了。請了大夫來把了脈,說是沒什麼大礙,開了幾帖藥吃下便可痊愈。
可這藥吃下去了好幾天,也不見有起色。錢氏這把年紀的人來了,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平時身子好的時候不覺得什麼,一旦生起病來才不得不服老。這麼點傷風感冒的,放在年輕人身上,連藥都不用吃,多喝水睡一覺便好了。可放在她身上,卻是一日三頓就著藥下飯,身子還是時好時壞的。
大夫也請了好幾個,個個都說她沒什麼大問題,只讓她安心靜養便好。錢氏身子不舒爽,整天歪在床上打盹兒,也沒那個精力去難為二太太了。于是乎二太太便稱心如意地過了幾個月清閑的日子,一直到進了十二月,才又重新忙活了起來。
錢氏的身子養了兩個來月,總算好得差不多了。不過這一病也有點把她嚇著了,她也不敢再像從前那般不知輕重了,凡事都以身子為先。大夫說她不宜動怒,肝火若旺對身子大為不益。所以不到必要的時候她輕易不找二太太麻煩,甚至連見都懶得見她。
二太太在琢磨了兩個月後,也終于開始行動起來了。彼時家里幾個哥兒都已下場應過試了。除了朝哥中了舉人外,朗哥和修哥也中了秀才。至于文武兩哥大約是隨了簡姨娘了,在讀書一事上實在沒什麼天賦,還不如兩個弟弟有出息。二老爺已對他們入仕不抱希望,索性找人開始教他們看賬算賬,準備將來讓他們接管家里的生意了。
自打修哥中了秀才後,二太太便愈加覺得要將他寫在自己名下了。只是有一樁事情一直困擾著她。修哥寫在她名下倒別什麼,可修哥在序齒上佔了先,要真讓他成了嫡子,二房的嫡長子倒是要換人了。
這讓二太太心里十分之不舒服。其實認真算起來,修哥也就比朗哥大了一個多月。依二太太的想法是將修哥的生辰八字改一改,改到朗哥之後,將兩人的序齒倒個個兒。可這事兒一來不太好辦,二來寧娘必定不會答應,就是沈家或許也會鬧上一鬧,于是乎她這整日里心情也不大好,愁得跟什麼似的。
可這事兒也不能拖著不辦,錢氏眼看著病就好了,趁著二老爺最近常去她房里探病,又和他提了幾回查賬的事情。她更听說錢氏還把寧娘叫了過來,和她密談了一次,大約說的就是和當鋪有關的事情。
如今這情形,她再霸著當鋪不還是不大可能了,但還回去之前總也得把擦干淨了,免得讓人抓住把柄不放。二太太的心思就是,要還就還得一干二淨,不要再拖泥帶水搞出些事情來。最後當鋪回到寧娘手里後,就再也不要來找她的麻煩了。
在這件事情上,寧娘其實也和她想法一致。她也不願意再去計較以前被貪墨的那些進項。二太太拿了就拿了吧,要逼她吐出來也不現實。她一個晚輩公然跟長輩算舊賬,傳出去對她的名聲也不好。人家必定以為她性子狂妄不好相與,還有哪家敢娶她這樣的姑娘。
可錢氏不願意放過這個大好的機會,總想拿她當槍使,逼著她去挑戰二太太的權威。趁著自己去問安的機會,幾次留她單獨說話兒,話里話外就繞著那幾間當鋪轉,恨不得直接就點破了,讓她立馬就問二太太要賬冊才好。
她一般也不主動接話,總是含糊著應付她,不願給個準話。錢氏那時候病著,精神不大好也沒空多計較這些。寧娘敷衍著也就過去了。可現在她身子好了起來,腦子又重新活泛了起來,她再拿話搪塞她,可就有些搪塞不過去了。
有一回錢氏見她又這麼吱唔著不言語,便有些不高興︰「……你這孩子真是不懂祖母的一片心,我這可都是為了你好。你娘生前留給你的東西,你就這麼不明不白地接了過來,如何對得起她呢。」
寧娘只是低著頭裝可憐︰「可孫女兒一介女流,連字也不識得幾個,哪里會看賬呢。」她確實不會,這古時候的賬記得跟現代的可不一樣,沒個懂行的人指點一二,她就算拿到了賬本也是兩眼一抹黑罷了。
「這有什麼難的,祖母自然會幫著你。回頭請幾個賬房先生過來,好好的把這賬算一算,可要尋她好好說道好道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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