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娘最後用一把金瓜子「打發」婷娘她們回屋去了。
當時琴娘拉著妹妹要回去休息了,寧娘就把婷娘送梅子來的盤子清空了,順手抓了把金瓜子放里面,塞到婷娘懷里︰「喏,還你的禮,吃了你的梅子,總得還點東西。」
這哪里是還一點東西,這點金瓜子都夠買幾十車梅子吃了。再說這可是太後的賞賜,是無上的榮光。琴娘敢說如今她們這些秀女里,得能太後賞賜的,寧娘那是頭一份了。
她當即就推辭︰「這怎麼行,梅子也不是我們的,陳姑娘拿了來,我們不過是借花獻佛罷了。你這般出手大方,叫我怎麼好意思呢。」
「就是就是,四妹你術數不大好,一碟梅子哪值這麼多錢。虧得你不開鋪子,要不還不得賠死。」
婷娘說話風趣,惹得大家都笑了。寧娘還是把碟子往她們那里推︰「也不單為還梅子的錢。你們心里記得我,得了好東西便巴巴地拿來給我,我自然高興。這金瓜子說到底也是太後給陸家的臉面,大家都是陸家女,誰得都一樣。趕緊收起來吧,回頭若灑了,還得趴地上撿半天呢。」
琴娘听了眼楮一熱。寧娘這番話不過是順嘴胡編的,什麼金瓜子是太後給陸家的臉面,這分明是給寧娘一個人的。可她這麼說就是為了讓自己寬心,變著法的接濟大房。從前寧娘也不是沒向她們示過好,當時她總覺得寧娘多少是圖點什麼的,現在再看她的舉動,才真正認識到,寧娘是出于真心在幫她們。不管她入不入得了宮,這筆恩情她都記下了,將來若真日子過得好了,她是必定不會忘了這個妹妹的。
寧娘看她眼眶微紅,知道自己的舉動打動了姐姐,不由沖她微微一笑。兩姐妹在這個笑里相視無言,卻都了解了彼此的心意。琴娘終于不再推托,拿出大姐的風範作主收了那一小把金瓜子,然後拉著婷娘回了屋。
待她們走後,寧娘便洗漱休息。期間負責管事的姑姑過來說話,讓她們好生歇息,準備明天的新一輪篩選。至此寧娘心里便有了底,她這稀哩糊涂的又過了第二輪,進入到第三輪了。
也不知道這第三輪是不是最後一輪,若真像大家說的,後頭還有兩輪的話那倒還好,她也還有幾次機會。這一夜她睡得不太安穩,早上醒來的時候發現黑眼圈淡了一些下去,但還隱隱看得見一層青色密布在眼楮周圍。
今日她們還是被允許擦一層薄粉。有了昨日的教訓,姑娘們沒人再貪多,都乖乖只上了一層粉,生怕又要在烈日下暴曬半天。寧娘進院子集合的時候仔細看了看,發現她們這一院已經少了不少人了。昨日這一輪下來,好些人家的姑娘幾乎是全軍覆沒,一個都沒留下。而像她們陸家這樣兩輪過後還有四個的人家,著實不多了。
所以她們四姐妹齊齊走出來的時候,引來了不少目光。寧娘昨日的事跡早憶傳遍整個小院,太後的賞賜大家也都看在眼里。這會兒再見著她,那眼神明顯就不一樣了,全都把她當成了內定的宮妃人選,好幾個還爭著搶著和她套近乎的。
寧娘听她們一口一個「姐姐」的叫著,全身直起雞皮疙瘩,心里不免好笑。她想這會兒她們叫得起勁,回頭若知道她落選了,心里指不定多後悔白費這些心思呢。只是眼下她也不能多說什麼,只能勉強應酬了幾句。
好在她們也沒什麼時間聊家常,很快便又列成幾個排,依次去到正殿廣場。經過兩輪的篩選後,姑娘們明顯少了許多。第一天來時這正殿前的站得可是滿滿當當,人多得幾乎要溢出來了。但今天再看已有些稀稀拉拉,不過也就只站了三分之一的地方了。
寧娘粗略算了算,她們這一撥兒大概還剩下六七十個。隔壁的咸福宮估計也差不多是這些人,這麼算起來如今還剩下一百多個。
光看這些人頭寧娘心里也有數了,今天這一輪絕對不會是最後一輪。一百多個姑娘,至少也得挑剩到一半,才能進行最後的挑選。雖說這次選秀規模空前,七七八八少說也要選二十多人,但一百多人里挑二十個顯然有些困難,少不得還得再來一輪才是。
果然不出寧娘的所料,她們這些人剛在廣場上站定,便有女官前來解釋,說今日不必去面見聖上和太後,而是讓大家自由發揮才藝。她拉拉雜雜說了一大堆,寧娘總結下來就是這麼個意思。她們這些人今天就只用在這個廣場上待著就行。一會兒自會有宮人端來桌椅板凳和筆墨紙硯,抑或是各色金絲銀線綢緞綾羅。
她們要做的就是或寫字或畫畫,想要繡花也可以,做點別的什麼也無所謂。總之要完成一幅作品,好交到皇上和太後手里賞鑒,以此來決定她們這一輪的去留。
寧娘心想這還真讓婷娘說中了,今天這一番比試,簡直就是為她度身定做的。她在陸家雖說過了三年,女工針指也學了些皮毛,但絕說不上「精妙」這二字。她平日里在先生或是繡娘那里的表現不過差強人意,好幾次還挨了小小的訓斥。二老爺雖說覺得她心思活絡聰敏懂事,但要論女子的才行她是絕計在陸家倒著數的。
今天這麼寬泛的題目,對其他姑娘來說簡直是得心應手。雖說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琴棋書畫樣樣精通,但精通一樣還是不在話下的。像寧娘這樣半路出家的冒牌貨,真是絕無僅有了。
這簡直就是天賜良機,她此番要再抓不住這個機會讓人一腳踢出宮去,她簡直就要懷疑這是命中注定的事了。她暗暗告訴自己,便再搏這麼一回,若這一回再不成,她索性也听天由命隨它去了。若上蒼注定要讓她入宮,她再掙扎也于事無補。
她正這般想著,門外已有人抬了桌椅進來了,姑娘們齊齊退到一邊,看著人將那些家具擺放整齊,又有宮女拿來各色工具擺放在桌上,任由姑娘們挑選。
寧娘自然是跟自家姐妹一道兒,四個人佔了兩個大長桌子,小聲交談了幾句便各自忙開了。大姐琴娘樣樣出色,特別是繡工了得,隨便繡點什麼出來都是巧奪天工。今天時間雖有些緊張,但好歹也給了一整天的功夫,她便決定要繡幅小小的工筆畫出來。
老三婷娘是個急性子,平日里干什麼都沒耐心,就是在畫畫上還有點心得,當下便決定潑墨一幅。
寧娘又去看身邊的瑩娘,發現她正要準備打絡子。她平時不言不語的,悶在屋里的時候倒也喜歡干這個打發時間。反正皇上沒定題目,她們便隨意發揮,挑趁手的做便成了。
寧娘看看這個又瞅瞅那個,覺得大家都胸有成竹的模樣,只有自個兒心慌慌的,做什麼都沒底兒。她想了半天心一橫,最終還是決定寫一幅字。雖然她的字寫得不怎麼好看,但做這個最不費時間。反正她有一天的時間,可以寫無數幅,最後挑一幅最看得過去的交上去就可以了。
說做便做,她立馬就鋪開了宣紙,將墨磨好,又挑了枝大小稱心的筆,心里將幾首唐詩宋詞過了一遍,最後挑中了陸游的《詠梅》來寫。一來這詞簡單,一共也沒幾個字,寫壞了還能再來。二來這詞里既提到了梅花,她便打算寫完之後再隨手畫幾筆上去。這麼東拼西湊的,說不定最後也能出來個看得過眼的作品。
大家決定好後就都開始忙活了起來。起先都是各干各的,也不怎麼留意身邊的人。慢慢的有些人手腳快,做完了自己的便去看旁人的。像是寧娘她們幾人中,就數婷娘手腳快,三兩下一副寫意山水畫就出來了,雖說算不上名家之作,也還看得過去了。反正皇帝是選妃子,又不是選畫家,裝模作樣湊合過去了就行了。
婷娘一忙完手中的活兒就去看身邊人。大姐琴娘正在飛針走線,不過片刻功夫一朵燦爛的夏荷已是躍然于絲帕之中,看起來便像是真的一般。她看了不由咂咂嘴,羨慕地笑笑,轉身又去看後面那桌的瑩娘。
瑩娘的絡子也快打好了,她這回打的是個柳葉絡子,樣子不算出奇,但勝在配色用得極好,女敕綠配金紅,看著既素雅又喜氣,想來很討宮中貴人的喜歡。再看旁邊的寧娘……
婷娘突然皺起了眉頭。瑩娘打絡子其實不怎麼佔地方,就縮在邊上忙自己的。這整張黑漆長桌幾乎都被寧娘佔據了。倒不是她寫的這幅字有多大,而是她寫廢的紙實在有些多。婷娘隨手拿起一張看了看,才寫了一句,第二句開頭的「寂寞」二字才起了個頭,就給寫歪了,于是只能丟棄。再看看另外幾張,情況大同小異,不是哪里寫歪了就是字寫錯了,要不就是大小沒掌握好,一個字大一個字小的,看起來就不協調。
她默默將這些廢稿放下,又去看寫字的人。只見寧娘手里捏著筆,眉頭皺得緊緊的,累得額頭上滿是汗珠,幾乎要滴落到紙上。
這樣的四妹是她從未見過的。婷娘心一軟,月兌口而出道︰「不如,我替你寫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