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太太直覺這話听著十分刺耳。
若是換了平常人這般說,哪怕是二老爺,二太太只怕都要翻臉了。但說這話的人是錢氏,二太太反倒心頭平靜得很。這種話她在錢氏這兒都听了十幾年了,還有什麼放不下的,也就剛听到的時候心里有些不舒服,待過了片刻後又立馬恢復了平常。
二太太坐在錢氏的右手邊兒,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娘,瞧您說的。我這哪里是為寧娘添堵,我這也是為了她好。春晴這丫頭,窺見了主子的私事藏著掖著,把事兒鬧到如今這般難以收拾的地步。這種人還如何留在寧娘身邊,沒的哪日也這般對她,對寧娘也不是什麼好事兒。」
「呵……」錢氏從鼻子里冷哼了一聲,立即反駁道,「春晴不過一個丫頭,當日她撞見那樣的事情,按你的意思該當如何去做?」
「自然是該立即稟告我才是。朗哥是我親生兒子,我又是這二房的當家太太,她既看到了這事兒,如何能不言不語隱了下去,鬧到如今這般田地,叫我如何向誠親王府交待。娘您是不知道,這回王府遞過來的話有多重。若不是看在老爺與王爺同朝為官的份上,定要治朗哥的罪了。那郡主是什麼身份,過不了多久王府就要送她入宮待選了。您這般有見識自然也知道,郡主入了宮會封個什麼,十有八/九是要封皇後了。即便不封後,封個貴妃也是逃不掉的。在這種時候,若傳出她與我們家朗哥有些什麼,豈不是壞了兩人的名聲。」
二太太說得頭頭是道,自認能用這頂高帽子將錢氏擋回去。自打錢氏一進門她就看出來了,這老太太絕計是與寧娘達成了什麼協議,若她幫著把春晴救回去,寧娘必定許以錢氏重諾。寧娘那孩子,看著心性兒不大,實則很有主意,也頗有些重情義,待自己屋里的人向來口碑極佳,二太太也是有所耳聞的。
寧娘能許錢氏什麼,二太太也心中有數。她一個不得寵的繼女,翻遍她那整個西湖月也沒多少值錢的東西,她唯一的籌碼不過就是她娘留下的那幾間當鋪。錢氏如今正為大房兩個丫頭的嫁妝發愁,寧娘既有這麼座金山在手,錢氏自然要打那東西的主意。
只是這兩人一旦連了手,利益的是她們,損失的卻是二太太自己。是以她自然要千方百計阻撓錢氏要回春晴。若這兩人的同盟結不起來,自己就可接著霸佔興恆當鋪。能多佔一日便多佔一日,她得為瑩娘和朗哥多攢一些本錢。自小過苦日子的二太太對錢的概念比誰都清楚,于她來說夫君的寵愛是其次的,金錢的多寡才是最重要的。
所以她可以忍受二老爺一個兩個不停地往屋里添人兒,卻絕計不能忍受寧娘和錢氏要想辦法把當鋪拿回去。
可錢氏畢竟比她多活了幾十年,吃過的米鹽比也多得多。要說這姜還是老的辣,二太太自認為高明的一番說辭,到了錢氏那兒簡直是陋洞百出。她也不忙著反駁二太太,倒是耐著性子反問道︰「依著你看,若春晴早點將這事兒說出來,如今這些事兒便都不會發生了?」
「那是自然,咱們早一些知道了,也好早一些防備才是。再不濟也不會像現在這般被動,還生生得罪了誠親王府。」
「郡主這性子倒當真讓人想不到。當初她來咱家看寧丫頭的時候,只覺得她性子活潑了些,倒不知她竟膽子這般大。听說她是從自家京郊的別苑逃走的?」
二太太以為錢氏在那兒跟她嘮磕,便附和道︰「誰說不是呢,初听這消息的時候真嚇了我一跳。本以為郡主那樣的人物,必是閨秀中的典犯,想不到……」
「想不到是個猴兒性格。她這般膽大妄為,大約能誠親王也沒想到,這才疏于防範讓她逃了出去。要說我們家幾個姑娘是絕計做不出這樣的事來的。」
「她們哪里敢這樣的事兒。若真出了這種事兒,還不得生生將你我的心肝兒都給嚇沒了。」
錢氏兩手交疊在一起,輕撫著手腕上的楠木佛珠,臉上露著淡淡的笑意︰「這也是各家有各家的難處兒。郡主這樣的性子,若不是出這種事兒,誰能想得到。誠親王府將這一茬瞞得好好的,咱們尋常人哪里會知道。你說若是當初春晴將那事兒說與你听了,你該做何打算?是直眉瞪眼兒去尋王妃說個清楚,還是讓人悄悄遞個話兒過去?」
二太太原本已伸手去拿面前的天青色荷花盞,一听到這話兒不由愣了一下,手停在半空中頓了一下,隨即又快速縮了回來。她琢磨了一下喃喃道︰「這自然要悄悄說了,說得太過直白,豈不抹了王妃的面子。」
「哦,那你打算找何人去說?咱們家與誠親王府並無交情,算來算去大約也只能找寧娘母親家的嫂子去說了。那徐氏我看為人也不太實誠,與你算不上多對盤兒,你若將此事托付與她,還不知這話要被說成什麼樣兒了。搞不好王妃還當你無事生非,為吹捧自家兒子貶了王府的嫡女,這話說到最後只怕要為咱們陸家招不小的禍事了。」
錢氏年紀大了,說話慢條斯里的,听著不咸不淡,里頭的意思卻十分明朗。二太太越听越心驚,到最後才驚覺自己被繞了進去。是啊,錢氏說得一點兒沒錯,即便當初春晴把這事兒同她說了,她又能如何呢?難不成還真去王府說個明白,暗示王妃她家郡主對自己兒子有意思?除非她是瘋了,否則這話兒說出去,沒的讓人笑話。
想到此處,二太太後背一涼,轉頭去看錢氏。只見老太太也看轉過頭來望著自己,臉上的笑意充滿了嘲諷的意味兒︰「依我看,這事兒到最後也不過就是不了了之罷了。你听了之後除了往肚子咽也沒別的法子了。郡主該逃還是得逃,既逃了自然還是要去找朗哥,這事兒無論春晴說與不說,結果都是一樣的嘛。」
二太太心里恨得牙癢癢,嘴上卻依舊不松口︰「話不能這麼說。若我事先知曉了,必定能防得一二。郡主我雖防不住,朗哥我卻還是能防的。大不了那幾日不叫他上學堂,在家溫書便是了。總之只要不與郡主沾上關系,不讓人見著他們倆在一處兒,便與咱們陸家沒有關系了。」
「如何會沒有關系。」錢氏突然提高了嗓音,似乎是不打算再與二太太磨嘰下去了,「若你真將朗哥關在屋里,郡主只怕天天都要去尋他。依郡主那樣的性子,幾日等不到他,或許便會派人去查問一二。學堂里人多口雜,這種事情如何瞞得住,到時候只怕比現在鬧得更滿城風雨。再說先前咱們也說到了,誠親王府那樣的人家,女兒出走這種丑事如何會說與外人听。此事既瞞得緊,你又如何能得知。你既不知郡主逃離了別苑,自然不會將朗哥關在屋里,到時候郡主依舊可去學堂尋朗哥,這事兒依舊會讓誠親王知曉,到頭來還是得怪到咱們家頭上。你雖自小日子不好過,書不曾讀過見識也短淺,但我將話說到這份上了,你也該听明白了吧。」
屋子里侍候的丫鬟早就被錢氏攆了出去,此刻這堂屋里便只有婆媳二人。錢氏看二太太的神情明顯帶著幾分不屑,因沒其他人在場,言辭也變得犀利起來,完全不將二太太的臉面放在心上。
二太太初進陸府時也時常受錢氏奚落,著實過了一段苦日子。但後來她既生兒育女,又與二老爺一條心,將錢氏趕去了大房那兒。那時候她可是打了個漂亮的翻身仗。錢氏離開杭州的時候,二太太滿心以為此生都不用再見她幾回了。她萬料不到才過沒幾年,自己竟又要過那種被婆婆羞辱的日子了。
听到錢氏這般指責她,二太太真心覺得顏面盡失。她蹭地一下站了起來,面色脹得通紅,整個人氣得渾身發顫兒。她很想開口頂錢氏幾句,可搜腸刮肚了半天卻找不到言語來反駁。錢氏這一回真是有備而來,說的句句在理樣樣動听,完全將她的粗鄙無知點了出來,噎得她喘不過氣來,偏偏還回不上一句嘴。
二太太當了這麼長時間的家,已經很久沒嘗到這種滋味了。她此刻心里真是恨極了錢氏,連帶著寧娘也一道兒恨上了。不過若說這兩人誰更招她恨,自然是錢氏。今日之事雖是因寧娘而起,但拿話刺她的畢竟是錢氏。二太太當下說不出什麼,心里卻已是狠狠地記上了一筆,發誓有朝一日定要將這筆賬給討回來,不氣得錢氏兩眼翻白她是絕計不會罷休的。
錢氏見自己的話起了作用,自然是十分得意,索性又往旺火上加了把柴︰「要我說,你還是趕緊將春晴放了才好。如今這事兒鬧得不大,不過就是誠親王府暗中遞了幾句話來罷了,你听過也就算了,莫再想著去爭個長短。那是什麼樣的人家,憑你也斗不過。你平白為難一個小丫鬟,若傳到有心人耳朵里,將這事渲染出去,只怕真要給我們陸家惹禍上身了。我平日里雖看不慣你,到底也覺得你有那麼兩下子,這幾年這個陸家的主母當得也算合格。沒成想真是爛泥扶不上牆,萬萬想不到你竟會跟簡氏那樣的人混到一處去。那是一枚我用剩了的棄子,你也會巴巴地撿了去用。想用這一招來對付寧丫頭,著實天真得可以。」
听到這番話後,二太太原本氣得通紅的臉一下子變得煞白,臉上完全顯不出一絲血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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