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娘坐在錦帳中,抬頭看了看頂上的承塵。
事情怎麼會變成現在這副模樣,寧娘著實有些想不通。今日來王府不過是為參加郡主的生辰宴罷了。她本以為吃個飯觀個禮也就可以打道回府了,怎麼臨到門口又讓人給叫回來了。
她又轉頭看了眼這間房的陳設。這是郡主住的秋鄉院的西偏房,跟自己在西湖月的那間房自然有很大的不同。即便只是一間偏房,也比自己的正房要華麗許多。單看屋角擺著的那幅八仙過海青玉屏風便知這屋子里的東西都價值幾何了。寧娘來古代時間不長,一雙眼楮倒也被訓練得毒了三分。
只是這屋子愈加華麗,她心中的不安也愈加巨大。先前那丫鬟來傳話說是王妃留她在此過夜,但這會兒卻又把送郡主這兒來。難不成是嫌她白日里對郡主無禮,這會兒關起門來要收拾她了?
她隨身的丫鬟都不曾帶來,此刻屋里只有兩個十來歲的小丫鬟陪侍在一旁。其中一個頗為熱情,一會兒端茶水過來,一會兒又去拿點心,嘴里不住勸她多吃些,還不忘添上一句︰「小姐方才晚飯時吃得不多,回頭可要肚子餓了。」
寧娘晚飯吃得確實不多。應該說,她根本就吃不下去。郡主把她關在房間里,命了送了一桌好飯菜來。可由始至終她便沒出現過。這好比是犯人在等宣判,時間拖得越長心情便愈加沉重,哪里還有胃口再品那些個珍饈佳肴。
她勉強沖那小丫鬟笑笑,擺手道︰「放著吧,我還不餓。」
另一個便忍不住插嘴道︰「陸小姐千萬別客氣,回頭郡主見咱們侍候不好小姐,非要罰我們不可。」
寧娘便借機打听道︰「你們郡主找我過來,究竟所為何事?」
兩個小丫鬟互相對看一眼,有些欲言又止。寧娘見有戲便想追問下去,話還沒到嘴邊便听門口傳來一個清脆的聲音︰「難道無事我便不能留你住一晚嗎?」
那聲音響起的同時,郡主一身輕裝簡從走了進來,與白日里那一身繁復的裝束大相徑庭,連首飾都不曾戴多少,頭上只斜斜插一支翠玉牡丹簪,整個人既清爽又利落。身後只跟了一個丫鬟,就是那日梅林對她出言不遜的那個。
寧娘心想,她倒確實更適合這樣的裝束,與她的性子相符。只是心中這般想,面上卻沒露出分毫,只是立即站起身來,走過去向郡主行禮。
「民女陸氏見過郡主。」
這還是她第一次真正拜見郡主呢,前幾次都太荒唐了,以至于都沒顧得上禮節。
郡主看起來頗不耐煩這種,直接甩手道︰「起來吧,往後見我別行禮。也別郡主郡主的叫我,我有名字,我叫楚清如,大約小你一歲,你往後就叫我清如妹妹好了。」
「民女不敢當。」
「什麼敢當不敢當的。你與我四哥說話,也這般磨嘰?」
寧娘心想我巴不得不要與你們家任何一人扯上關系,話說得越少越好。那個楚懷冬雖然不像郡主有封號在身,到底也是皇親貴冑,難不成自己也能跟他朋友相稱不成?
「民女身份卑微,自然不敢逾矩。」
郡主猛得一回頭,一雙眼楮死死地盯著寧娘看,半晌冷哼一聲道︰「你嘴里說著卑微,我看心里可從不覺得自己卑微吧。不過是想借著這由頭與我們家疏遠罷了。」
她一下子就點穿了寧娘的心思,倒令她有些驚訝。她抬頭與郡主的目光對了一眼,客氣道︰「郡主言重了,民女豈敢……」
「豈敢豈敢?你又有何不敢?」
郡主一坐了下來,拍拍身邊的官綠色錦墊,示意寧娘過來坐。寧娘看她一臉琢磨不透的樣子,想著畢竟是在人家家里,不好過于得罪,只得硬著頭皮坐上過去。
「你這個人,當真有點奇怪。」郡主側臉打量著寧娘,說著說著就伸手去拉她的手,「明明眼里沒我們王府,還非得跟她們一樣裝得恭敬恭敬的。怪沒意思的。」
寧娘嚇得一縮手,把手給抽了回來。她站起身來沖郡主行禮告罪︰「民女從未對王府有不敬之情,郡主明查。」
「查什麼查,你那眼楮里都寫著了。就是方才你幾次告罪,我也不曾見到半分卑微之情。算了,你既是這樣的性子,又何必在我面前偽裝。我便中意你這樣的,為何非要學那些人口是心非呢?」
郡主說到最後竟也有些激動,竟站起身來再次握住寧娘的手︰「陸姐姐,我是真心想與你交個朋友的,你非要拒我于千里之外嗎?人人都說當郡主極好,身份尊貴富貴不絕,可你當我真心愛當這郡主嗎?那些個上門來巴結的,哪一個臉色不比你好看千倍萬倍。可那又有什麼用?說著言不由衷的話,只為從你這兒撈些好處,從不拿真心待你。換作是你,你願意當這郡主嗎?」
寧娘看她人小小的,說起話來氣勢倒很足。這一番話說得如同竹桶倒豆子,一氣呵成都不帶打個頓的。寧娘是多活一世的人,自然比小郡主看得更通透一些。人生本就有得有失,她當著郡主固然不喜歡別人溜須拍馬言不由衷,但那些來求她的人又何嘗好過。若是兩相倒個個兒,只怕她又要羨慕人家郡主高高在上榮華富貴了。
只是這些話跟郡主說了也不成事兒。她不懂這些,說了也不懂。但她話里的意思寧娘倒是懂了。搞了半天原來這姑娘是想與自己交好。寧娘性子還是柔順的,別人主動示好她也沒有不收的道理。對方既是郡主,說話也爽快,她倒也不好意思與人擰著了,當下只得換了張笑臉,柔聲道︰「承蒙郡主看得起,我自是願意與你交這朋友的。」
「當真?」
「自然是真的。」
郡主樂得拍起手來,一改往日假扮成熟的模樣,倒真有了幾分少女的情懷。她當下就拉著寧娘往床邊跑,自顧自下了決定︰「既是朋友,今夜咱們便睡一塊兒吧。」
寧娘一愣︰「睡一張床?」
「那是自然。朋友嘛,該當如此才對。你既是我請來的客人,我便要好好招待你。今夜咱們秉燭夜談,好好說說心事兒。」
郡主真是個言出必行之人,話還未說完便指揮起丫鬟們收拾床褥起來。她又拉著寧娘到一旁去喝茶,笑著解釋道︰「先前怕你不願留下,便用了我母親的名頭,實則是我想留你下來,同你好好說說話。你上次在梅林里擲了我一身落葉,當真有趣得緊。長這般大除了三哥對我瞪過眼楮外,好似還沒人敢這般對我呢。」
寧娘心想這郡主當真有受虐體質,自小人人將她寵上了天,她竟有些厭煩起來了。反倒是自己偶爾對她不敬一回,她倒覺得極有意思。可她想跟自己睡同一張床,寧娘心里還是頗為別扭。
「你睡這里不大合適,還是回你屋去吧。有什麼話明日里白天我們再說可好?」
「有話便說,何必等到明日。這屋子確實不大好,這床也不及我那張大。」說到這里郡主頓了頓,轉身沖幾們丫鬟吩咐道,「將陸小姐的東西都收拾到我屋里去,今日她便睡我那兒。」
容不得寧娘反對,幾個丫鬟已是手腳麻利地開始搬她的東西。她知道今夜是逃不過了,郡主鐵了心要與她做姐妹淘,非要拉著她徹夜不眠了。
寧娘只得順著她的意思搬去了正房,兩人又吃了會子茶,便爬上了郡主那張比尋常拔步床更寬半米的床塌,各自鑽進了自己的被窩里。
頭一回跟個姑娘同床共枕,寧娘哪里還睡得著,只是閉著眼楮裝睡,呼吸輕柔地幾乎听不見。郡主將值夜的丫鬟都趕去了外間,屋里只留她們兩人。丫鬟們臨去時熄了大半的燭火,唯留一小盞在那兒晃動著微光。
整個屋子很快便暗了下來。寂靜中寧娘只听郡主嘆了一聲,呢喃道︰「你今日救了周郁芳,回頭我三哥必要好好謝謝你。」
這已是她今夜第二回提起她那三哥了。寧娘本不願多想那人,上一回郡主提的時候她故意略了過去。可這回兒她單單就提了這個,倒逼得寧娘不得不接嘴了。
「救人本是應該的。周姑娘心地善良,豈能讓她遭人毒手。」
「哼,那個周君芳當真天真得很。她以為除掉自己的妹妹便能入我王府之門了?也不想想自己那性子,我三哥豈會看得上她?平日里在人前裝得一副賢淑樣兒,私底下關起門來做了多少見不得人的丑事兒。我們誠親王府豈會容得下這樣一個女人。」
寧娘听她此番說話既尖利又嚴肅,倒一改方才的孩子氣,少見得老成起來。她對周君芳不感興趣,倒是借機謝了郡主贈衣之事。
郡主大方地笑笑︰「無妨無妨,我三哥親口來討衣裳,我哪有不給之理。你方才說那周郁芳善良……唉,她心地確實不壞,只是我三哥有些糊涂了,她這樣的女子是不能入我王府之門的。倒不是說她出身不好,而是她那性子……」
寧娘被她這麼一說,倒也有了幾分好奇︰「你嫌周君芳性子不大好,怎的她妹妹性子柔和你又不喜呢?」
「咱們王府,哪里容得下她這樣性子女人。她入了門,非但享不了福,還要吃不少苦。寧娘你不懂,這宅子里的是非險惡遠不是你能看明白的。我三哥的心思我也知道,他要娶周郁芳,為的就是她那個性子。他不願與心思復雜的人過一輩子。可他也不懂,他從沒看明白王府里暗處的一些東西。或許他看明白了,可他想甩手不管。只是他身來就是誠親王世子的身份,如何能甩得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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