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娘看著那周郁芳掉進了水里,一時倒也有些愣了。
原來這就是那兩人說的給她點教訓的意思。想這周郁芳也是來參加郡主的生辰宴的,這般讓人推落水去,渾身濕透還怎麼見人?若被人瞧見了說將開去,真是里子面子一同丟盡了。
她們剛才的爭執寧娘雖沒听得太清楚,但多少也明白點意思了。看起來這紅衫女子極忠情于王府的三公子。可惜落花有意流水無情,倒是這位周郁芳似乎更得三公子的歡心。一個是嫡出的姐姐,一個是庶出的妹妹,從出身上來說高下立現。
可人心有時候並不能拿出身來衡量,喜與不喜也不是憑身份地位來決定的。但看著紅衫女子如此囂張,寧娘心想若是自己的話,倒也情願喜歡這周郁芳的好。
只是這一時半刻倒也容不得想太多。周郁芳一落入水中,寧娘便從樹後跑了出來,直接往河岸邊跑去。那兩個囂張的女子顯然沒料到這里會有旁人在,看到寧娘時同時愣了一下。
寧娘跑到河邊一看,卻見這周郁芳在水中拼命劃動雙手,整個人胡亂撲騰卻是不起作用,當下便明白她並不會游水。寧娘不由急了,沖那兩人吼道︰「別光站著了,趕緊救人哪。」
那兩人卻像是完全沒听到她的話,居然齊齊一轉身,倉皇而逃了。寧娘看著她們跑遠的背影氣得直跺腳,可她也是旱鴨子一枚,沒法下水救人。情急之下想到上次在沈家救人的情景,隨便找了根枯竹桿,就往水里遞去。
可那周郁芳顯然是被水嗆暈了頭,哪里還曉得伸手去夠竹桿。河邊青苔濕滑,寧娘冒險往她那里遞了幾次竹桿都沒能成功,反倒差點害自己掉落河中。
她不由有些急了,沖著水里大喊︰「姑娘,姑娘!快伸手,伸手!」
想是她的喊叫起了點作用,已被水灌得七暈八素的周郁芳終于醒過神來,拼命朝寧娘遞過來的竹桿夠去。寧娘怕自己一人拉不起她來,又扯開嗓子沖別處喊了起來︰「來人哪,快救人哪,有落水啦。快來人哪!」
在這空曠的河邊,寧娘的喊叫多少顯得有些無力。這里怎麼看也不像是有人的樣子,她這麼喊也不知是在給自己鼓勁兒,還是在給水中的周郁芳一點希望。
她這般喊了幾嗓子後,正準備收嘴,卻感覺一股力量握住了她的手臂。那力量雖然不太大,但卻很堅定,給了此刻的寧娘莫大的安慰。她回頭一看,只見瑩娘站在自己身邊,正試圖伸手去夠那竹桿。她沖自己點了點頭,輕聲道︰「姐姐,我們一起用力,把她拉上來。」
寧娘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感動,用力點點頭。正準備用勁的時候,突然覺得手里的竹桿一沉。她低頭一看,只見周郁芳已抓住了竹桿的另一頭,正努力想往上爬。
但她畢竟不是楚懷冬,沒有那麼好的身手,力量也遠不如對方大。她的兩只腳不能支撐在河岸壁上借力,整個人就完全使不上勁兒,只能靠寧娘和瑩娘兩個小姑娘的力量將她生生從水里拖上來。
二拖一本來是極有勝算的,但周郁芳此刻人在水里,身上吸滿了水,比平時就重了許多。更何況河邊泥濘濕滑,寧娘她們得花至少一半的力氣穩住自己的身體,那剩下的一半才能用來拉人。這麼一加一減的,二拖一就成了一件相當困難的事情。
水里的姑娘已淹得臉色發白,岸上的兩姑娘卻累得滿面通紅,可這人就是拉不起來。寧娘心里暗罵那兩個推人的家伙不是玩意兒,回頭要是鬧出人命來,非要將她們送進官府不成。她想到這又去看身邊的瑩娘,只見小小的人兒累得滿頭大汗,咬著唇兀自不松手。
那周郁芳在水里撲騰時間長了,似乎也累到了極點。寧娘看她一只手已然松了下來,不由大為著急,又沖水里喊了一句︰「姑娘,千萬莫松手!」
她這般喊的時候,周郁芳的另一只手已經松了開來。竹桿一下子失了力,另一頭的寧娘她們便重心不穩。寧娘在那青苔地上劃了一下,身體正搖搖欲墜時,便見旁邊的瑩娘一個踉蹌,整個人直接往水里撲去。
寧娘心下大急,想也沒想也撲了過來,整個人直接摔在了青苔上,總算堪堪抓住了瑩娘的一只手。
岸邊的情勢一下子變得極為危險。水里的周郁芳已到了昏厥的邊緣,瑩娘整個人吊在河壁上,一只手被寧娘抓著,另一個手奮力抓著岸邊的青石。而僅剩的寧娘比她們兩個也好不到哪里去。她整個人完全撲在青苔上,從頭到腳一片冰涼。剛才摔下去的時候胸口似乎還被某塊石頭硌了一下,疼得她幾乎要掉淚。
一個沒救上來,眼看著又要搭上一個,寧娘即便胸口不痛,也急得要哭出來了。她想扯開嗓子叫救命,可聲音到了喉嚨口卻怎麼也發不出來。青苔濕滑無比,她感覺自己的身體似乎也快要被瑩娘拖進水里了。
難道今天她們三個得一起死在這兒了?
就在寧娘一籌莫展時,一個身影在她眼前快速劃過。那人似乎是從天上而來,輕盈的身體在水面輕點幾下,然後就只見滿池的水花飛濺,泡在水里多時的周郁芳被他直接撈了起來。
寧娘正看得愣怔,只覺手臂上的力量一輕。她低頭看去,便見一只修長有力的手正握著瑩娘的手腕,似乎只微微一用力,就將小小的瑩娘整個人拉了起來。
寧娘頓時感覺人輕松了不少,那股下滑的力量就此止住。她踉蹌著從地上爬了起來,恍惚間覺得有人扶了自己一把,再抬頭一看,便見一張熟悉的臉正笑盈盈地望著自己。
還沒等她開口,那人倒先說上話了︰「上回是你救我,這回是我救你。咱倆也算是打平了。」
上回?寧娘略一思索便明白了過來。他說的是在沈家那一次。但那一次的情況與這一回並不完全一樣,寧娘有些無力地回他一句︰「上回救你的不是我,是那些小廝。」其實說起來,救他的人是他自己,那些小廝根本沒怎麼用力,他完全是靠自己跳出水的。
但對方顯然不這麼認為︰「若不是你讓他們站成一排,只怕他們還得被我拉下水幾個。」
「四公子嚴重了。」
寧娘此刻驚魂未定,也沒心思跟楚懷冬爭一長短。他既要把功勞算自己身上,她也就不客氣了。看到對方的手還虛扶著自己,寧娘想著男女有別,趕緊往旁邊一躲。又怕楚懷冬尷尬,她便又撲向了瑩娘︰「五妹你怎麼樣,還好吧?」
瑩娘倒還算鎮定,搖著頭道︰「我沒事,只是她似乎不大好。」
順著她手指的方向,寧娘看到了躺在地上的周郁芳。只見她臉色發青唇色發白,整個人似乎已沒了生氣。寧娘蹲□用手探了探她的鼻息,似乎還有微弱的氣息。
她正欲開口,就听一個聲音在她頭頂說道︰「須讓她將肺中的水吐出來。」
這聲音听著很鎮定,但又似乎夾雜了一絲焦急。寧娘只覺似乎在哪里听過這聲音,但人命關天也不容她多想。听到那人這般說後,她便立馬接嘴道︰「我來!」
寧娘上輩子不曾救過人,但也曾在電視里學過一些急救術。她當下就將周郁芳的身體放平,一手捏緊她的鼻子,一手撐開她的嘴,毫不猶豫地對準了嘴湊了過去。
她往周郁芳的嘴里吹了兩口氣,然後雙手十指交叉按在對方的心口處,心里默念著數字,每念一下便用力按下,一直按了三十下方才罷手。
周郁芳依舊是一臉死相,寧娘便又深吸一口氣,將方才的兩個動作重復了一遍。當她做到第三遍的時候,地上的人終于有了一絲反應。寧娘大喜,依舊用力按壓對方的心頭。在她數到二十八的時候,周郁芳的身體微顫了一下,然後猛地咳嗽起來。河水從她的嘴里噴了出來,慢慢流到了旁邊的泥土里。然後她的雙眼微微顫抖著,漸漸翕開兩條縫隙來。
她的身體還在劇烈地抖動著,咳嗽持續了一會兒。寧娘將她整個人抱了起來,一面給她拍背,一面安慰她道︰「好了好了,沒事兒了。」
站在旁邊的瑩娘也小聲說道︰「姐姐,她活了。」
「是,她活了。」寧娘對這個結果非常滿意,不由抬頭沖瑩娘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她來到古代後還真沒怎麼開心地笑過,這一個算是很衷心的笑容了。
她完全忘了周圍還有兩個大男人正看著她們,自顧自地笑得開心。懷里的周郁芳似乎有點回過神來,掙扎著從地上爬了起來。寧娘扶著她起身,就見她瑟縮地抓著胸前的衣服,整個人恨不得直接鑽到地下去。
她渾身濕透,寧娘離得近,幾乎能看到濕衣下她分明的身體輪廓。她一下子明白了周郁芳的窘迫,在這個年代,女子在男子面前這般失禮,實在是很嚴重的事情。
寧娘看看自己,本想月兌件外衣給她披披。可一想自己也是姑娘家,哪能當著男人的面寬衣解帶,一時倒也有些沒了主意。
就在這尷尬的時候,方才下水救人的男人快速解下自己的外衣,過來直接披在周郁芳身上。周郁芳趕緊將衣服摟緊,用輕得幾乎听不清的聲音呢喃了一句︰「謝三公子救命之恩。」
寧娘一听「三公子」三個字不由愣了一下,好奇心驅使著她抬頭,想看清這個眾多閨秀傾慕的三公子究竟是何模樣。剛才救人太心急,她連對方是圓是扁都沒看清。
寧娘抬頭的時候,臉上本帶著三分笑意。但當她看清那人的長相後,那笑容便這麼僵在臉上,漸漸地化為烏有。
她覺得自己的心髒像是被大錘重重地打了一下,耳朵里也滿是嗡嗡的轟鳴聲。
本以為這輩子都不可能再相見的人,此刻卻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雖然這一次他沒戴那半只面具,但僅憑那匆匆的一瞥,寧娘已將他的臉生生地印刻在了自己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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